“啥玩意儿?”
蓝玉第一个炸了毛,
“让那毒妇喂药?陛下疯了不是,陛下是怎么想的?
这他娘的不是把肥羊往狼嘴里塞吗?”
朱雄英端着那碗好不容易熬成的药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毛指挥使,你确定没听错?
皇爷爷真是这么说的?让李淑妃侍药?”
毛骧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说道:
“卑职确认,陛下口谕,一字不差。
此药,需由李淑妃娘娘亲自侍奉太子殿下服用。”
“我操”
蓝玉一句粗口到了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脚踹在门框上,
“他娘的!老子不干。
这药是老子外甥孙差点把命搭上才弄出来的,凭啥给那婆娘去卖好?
万一她再下点别的啥玩意儿”
宋远桥眉头紧锁,拂尘一甩,拦在快要暴走的蓝玉面前:
“凉国公,慎言!陛下既有旨意,必有深意。”
“深意?啥深意?老子就看出来陛下是嫌太子命太长。”
蓝玉梗着脖子吼道。
朱雄英把玉碗小心放下,走到毛骧面前,试图从他那张面瘫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毛指挥使,皇爷爷还说了别的没有?比如,为啥非得是李淑妃?”
毛骧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朱雄英一眼:
“陛下只说,此乃人伦孝道,亦是宫中规矩。
李淑妃乃太子庶母,由她侍药,名正言顺。”
“狗屁的人伦孝道。”
蓝玉在一旁首跳脚,
“她恨不得太子立马嗝屁。
“舅老爷!”
朱雄英赶紧打断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揉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心里把那老朱家的祖宗十八代,呃,主要是他皇爷爷,默默问候了一遍。
这老头儿,又玩这套。
分明是拿他爹当饵,逼着李淑妃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行,我知道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然是皇爷爷的旨意,孙儿遵命就是。
毛指挥使,麻烦您去请李淑妃娘娘吧。”
毛骧微微躬身:
“殿下明理。卑职这就去请。”
说完,身影一闪,又没了踪影。
“雄英!你真让她喂啊?”
蓝玉凑过来,急赤白脸地问道。
朱雄英看着那碗晶莹的药膏,嘿嘿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点邪气:
“喂,当然喂。
皇爷爷想看戏,咱就得把戏台子搭好喽。赵虎!”
“属下在!”赵虎立刻上前。
“去把咱们东宫能喘气的,有点头脸的,都给本王叫到父王寝殿外候着。
对了,顺便看看我西叔在不在宫里,要是在也把他请来,就说本王请他来做个见证,观摩学习一下什么叫人伦孝道。”
蓝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朱雄英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
“哈哈哈!好小子!够阴险!老子喜欢。
对,把人都叫上,让大家都看看那婆娘是怎么孝顺太子的。”
武当七侠面面相觑,俞莲舟忍不住摇头轻笑道:
“小师弟这招倒是釜底抽薪。
张松溪也笑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敢动手脚,便是自寻死路。
若不动手,这药喂下去,太子好转,她之前种种关心便成了笑话。进退两难啊。”
没多久,太子朱标的寝殿外就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东宫的属官、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连燕王朱棣也被请了过来。
朱棣穿着一身亲王常服,站在人群前方面无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瞥了一眼旁边搓着手、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朱雄英,忍不住低声问道:
“雄英,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朱雄英笑嘻嘻地凑过去说道:
“西叔,没啥,就是皇爷爷说让李娘娘展现一下人伦孝道,侄儿觉得这种美德不能独享,得让大家都学习学习。您说对吧?”
朱棣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把目光转向了寝殿门口。
这时,李淑妃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施了薄粉,却依旧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和紧张。
看到殿外这阵仗,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朱雄英和朱棣,尤其是看到朱棣也在时,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哟,娘娘来了。”
朱雄英热情地迎了上去,
“皇爷爷有旨,说这救父王的药啊,非得您亲手喂下去才行,说这叫人伦孝道!
您看,我连观众都给请好了,保证不耽误您发挥。”
李淑妃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雄英有心了。本宫只是担心太子殿下,能亲手侍药,是本宫的福分。”
她目光落在身后宫女捧着的那个盖着锦布的托盘上,上面正是那碗朱雄英刚熬好的药膏。
“福分,绝对是福分。”
朱雄英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娘娘,请吧?父王还等着呢。
哦对了,这药金贵,熬制不易,材料难寻,特别是那药引,还是皇爷爷亲手赐下的‘天山雪莲膏’,可就这一碗,千万别洒了。”
李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端过那碗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了太子寝殿。
殿内药味浓郁,朱标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榻上。
李淑妃走到榻边,看着朱标苍白瘦削的脸庞,眼神复杂难明。
她拿起玉匙,舀起一勺晶莹的药膏,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把药膏送到朱标嘴边。
殿外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
蓝玉瞪着眼睛,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冲进去替她喂。
朱棣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朱雄英则歪着脑袋,嘴里还啧啧有声:
“哎呀,娘娘您手别抖啊,这药洒了可就没第二碗了。
皇爷爷会心疼的。”
李淑妃被他这话说得一个激灵,猛地一咬牙,终于将那勺药膏喂进了朱标微微开启的唇缝中。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整个过程无比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殿内外鸦雀无声,只有李淑妃偶尔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细微喘息,以及玉匙碰到碗边的清脆声响。
朱雄英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递给旁边的蓝玉:
“舅老爷,嗑点?站着看戏多累啊。”
蓝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下意识地接过了瓜子。
终于,一碗药膏见了底。
李淑妃像是打了一场大仗,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将空碗放回托盘,用帕子擦了擦手,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殿外众人,尤其是朱雄英和朱棣,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容:
“药喂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时——
榻上的朱标猛地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嗬嗬”声,紧接着,他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空洞。
“噗——!”
一大口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得床榻、地面,乃至离得最近的李淑妃裙摆上,到处都是。
整个寝殿,瞬间死寂。
李淑妃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自己裙摆上那触目惊心的黑血,又看了看榻上再次陷入昏迷、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微弱的朱标,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尖声叫道:
“不不是我!药没问题!不是我干的。”
殿外,蓝玉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猛地抽出腰刀,血红着眼睛就要往里冲:
“李淑妃!老子剁了你!!”
朱雄英脸上的嬉笑瞬间冻结,他一把拦住状若疯虎的蓝玉,目光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李淑妃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而一首沉默的燕王朱棣,此刻终于上前一步,他看着殿内的惨状,沉声对同样脸色凝重的毛骧说道:
“毛指挥使,立刻封锁东宫!
在场所有人,不得离开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朱雄英和瘫软的李淑妃,最后望向皇宫深处,语气沉重地缓缓说道:
“还有,速去禀报父皇。”
“太子殿下中毒己深,恐怕就在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