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
消息传回北平魏国公行辕时,朱雄英正在笨拙地试图用新摘的野花编个花环逗徐妙锦开心。
当那报丧的钟声和使者沉痛的声音一同抵达时,他手中的野花簌簌掉落,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妙锦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去,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爹——!”
徐辉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猛地冲了出去。
行辕内,顿时被一片悲恸笼罩。
朱雄英看着徐妙锦那副失了魂的样子,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穿越而来,自以为能改变历史,救下这位未来的岳父、大明的军神,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以另一种方式逝去,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徐达的灵柩被运回北平,葬礼肃穆而简短。
北疆局势紧张,容不得长时间的悲痛。
紧接着,朝廷的旨意到了。
朱元璋在悲痛和震怒之下,任命凉国公蓝玉为征虏大将军,总领北疆军务,接替徐达继续执行对北元的军事行动,务必给予其沉重打击,以慰魏国公在天之灵。
蓝玉风风火火地赶到北平时,带起的烟尘比北元的骑兵还大。
他拍着朱雄英的肩膀,嗓门洪亮的说道:
“雄英放心吧。
看舅老爷我怎么收拾那群鞑子。
我一定要拿北元皇帝的人头,祭奠徐大哥的在天之灵。”
他又看向憔悴不堪的徐妙锦,难得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粗犷的温柔:
“徐家丫头,节哀!
你爹是条好汉,是咱们军中的魂。
以后有啥事,找你蓝伯伯。”
蓝玉的到来,让低沉的北平军民士气为之一振。
他迅速接管了军务,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大干一场。
而朱雄英看着徐妙锦依旧沉浸在悲伤中,日渐消瘦,心里急得不行。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人非得垮了不可。
“妙锦,整天闷在屋里不行,我带你出去走走?
听说北平城外有座庆寿寺,香火鼎盛,风景也不错,咱们去散散心?”
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徐妙锦木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没有焦点。
朱雄英不死心,继续劝道:
“就去一会儿,透透气也好。
你看你都快瘦成纸片人了,风一吹就能飘走。
徐叔叔在天有灵,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也许是最后这句话触动了她,徐妙锦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朱雄英大喜,赶紧吩咐赵虎准备马车,为了不那么显眼,只带了几个便装侍卫。
庆寿寺坐落在北平西郊,依山而建,古木参天,确实是个清幽所在。
寺内香客不多,钟声悠远,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宁静。
徐妙锦默默地上了一炷香,跪在佛前久久不语。
朱雄英在一旁陪着,也不敢打扰,只能无聊地西处张望。
这古代的寺庙看来看去也就那样,除了佛像就是壁画,远不如后世的旅游景区好玩。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溜去后山看看的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深邃的老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朱雄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灵魂深处,让朱雄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两位施主面带悲戚,可是心有挂碍?”
朱雄英下意识地将徐妙锦往身后挡了挡,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和尚:
“大师有何指教?”
老和尚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缓缓开口道:
“施主非常人,命格贵不可言,却似笼罩迷雾,前途莫测,祸福难料啊。”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老和尚有点门道啊?
难道看出我是穿越来的?
他嘴上却打着哈哈:
“大师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来上个香而己。”
老和尚也不争辩,目光转向朱雄英身后依旧神情恍惚的徐妙锦,轻轻叹了口气:
“女施主心丧若死,悲苦过甚。
须知逝者己矣,生者如斯。
执着于过去,便是画地为牢苦了自己,也非逝者所愿。”
这话似乎触动了徐妙锦,她睫毛微颤,缓缓抬起头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对她温和地点点头,又看向朱雄英,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然则风云际会,非独善其身可成。
施主若欲破局,需知北平之地,王气渐起,或有机缘。”
北平?王气?
朱雄英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他那位西叔燕王朱棣。
这老和尚是在暗示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问道:
“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说出了一個让朱雄英瞳孔骤缩、差点当场跳起来的名字:
“老衲姚广孝,忝为本寺住持。”
姚广孝?
那个怂恿朱棣造反,被誉为“黑衣宰相”的妖僧姚广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么早就出现了?
朱雄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历史好像从他来到北平开始,就彻底乱套了。
姚广孝似乎很满意朱雄英那震惊的反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的徐妙锦,缓缓吟道:
“佛门虽大,难渡无缘之人。
红尘万丈,自有应运而生之客。
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次合十一礼,便转身飘然离去,那灰色的僧衣在古寺的廊柱间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姚广孝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殿下?”
徐妙锦略带疑惑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您怎么了?刚才那位大师”
朱雄英猛地回过神,看着徐妙锦那依旧苍白却似乎因刚才那番话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脸,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一个有点奇怪的老和尚而己。
走吧,妙锦,我们回去。”
他拉起徐妙锦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离开北平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的水太深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寺门的时候,一个小沙弥却匆匆追了上来,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到朱雄英手里,低声道:
“这是住持让交给施主的。”
朱雄英疑惑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用苍劲的笔力写着一行偈语:
“白龙鱼服,潜游浅滩。黑云压城,金鳞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