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闻仲的质问,顾长青并未动怒。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缓缓转过头,目光越投向了小庙之外并不宽敞的院落。
闻仲一愣,顺着顾长青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去。
院落之中。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并未因这边的争执而停下修行的脚步。
少女杨婵,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双目紧闭,宝相庄严,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银色辉光。
而那一边的少年杨戬……
“轰!轰!轰!”
沉闷如雷的轰鸣声,正从少年的体内不断传出。
杨戬赤着上身,露出了精壮如铁石般的肌肉。
随着他每一个动作的舒展,他体内的气血,便如同江河决堤一般,疯狂奔涌!
一股股炽热,刚猛的“人道血气”,从他的天灵盖冲霄而起,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狼烟!
“这……”
闻仲看着血气冲霄的少年,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人仙……武道……”
闻仲喃喃自语,脸上的悲愤与质问,在这一刻,缓缓凝固。
随后,化作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凄惨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神色淡然的顾长青,眼中满是自嘲。
谁言这位前辈,什么都没做?
大王帝辛,打破了三皇五帝之后“人王不得修行”的天道铁律
一身气血直逼地仙,甚至敢挥拳硬撼天道神雷,踏上了那条早已断绝的“人皇之路”。
更不用说《敕神》神通
完全是要从天庭手中,硬生生夺回山川河流的掌控权,要为人族英灵封神!
这一切……
皆出自眼前这位“人祖”之手!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在为大商续命。
他在为人族……逆天改命!
“可是——”
闻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一滴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
“为何会如此?!”
闻仲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不解。
“封神量劫”
“本该是仙神之劫!是天庭之劫!是三教之劫!”
“为何……”
闻仲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充满血丝:
“为何最终受难的,却是我人族?是我大商?是我截教?”
“为何这天地的刀,最终都砍在了我们身上?!”
他不服!他不甘!
这明明是神仙打架,为何凡人遭殃?
为何人族要成为这棋盘上的弃子,成为大劫的灰烬?
顾长青他缓缓转过头来。
“嗡!”
黑白分明的眸子之中,两颗深邃神秘的重瞳,再次显现。
他静静地看着闻仲,语气幽幽。
“无量量劫,争天地主角,一劫一难。”
“龙凤量劫,三族皆亡,馀者不过苟延残喘。”
“巫妖量劫,二族皆亡,馀者,亦是苟延残喘。”
“如今”
“封神量劫起。”
顾长青静静地看着闻仲:“你说”
“这劫,是应在谁身上的呢?”
“轰——!!!”
这一句话,如同九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闻仲的天灵盖上!
他呆滞地愣在原地,整个人彷佛失去了灵魂。
量劫……
主角……
是啊。
龙凤大劫,死的是龙凤。
巫妖大劫,死的是巫妖。
因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主角”。
因为他们占据了天地间最多的气运,最多的资源。
而如今……
这洪荒大地的真正主人,这所谓的天地主角……
是人族!
“所以……”
“这封神大劫,名为封神……”
“实则……”
闻仲的声音在颤斗,牙齿在打颤。
“实则是……”
“人族之劫?!”
“是要借这一劫,削去人族的气运,让人族……像龙凤,巫妖一样,彻底没落?!”
顾长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哈哈……”
“哈哈哈哈……”
闻仲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女娲娘娘身为圣母,却要派妖狐乱政。
为什么太清圣人掌人教,却对人族苦难视而不见。
为什么昊天上帝要借人族王朝更迭来封神。
因为……
他们都在分食这名为“人族”的庞然大物!
人族若不倒,天庭如何高高在上?
人王若不降为天子,神权如何凌驾于皇权之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是一场针对“天地主角”的……
围猎!
“人仙武道……敕神……”
闻仲神情恍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院中气血如龙的少年身上。
又转过头,看向面前这位神色淡然的“人祖”。
他终于懂了。
“《人仙武道》《敕神》二法……”
“看似逆天而行,大逆不道,绝了漫天神明,圣人的香火气运……”
“实则……”
闻仲的眼中,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与敬意。
“实则是给了人族……一条生路啊!”
“亦是人族在这必死的大劫之中……唯一的解!”
方才画面之中。
大商纷乱,人族内斗,诸候并起,血流漂杵。
最终,大商灭亡,周室当兴。
人王自焚,姬发登基,自称“天子”,代天牧民。
从此,人族脊梁断裂,彻底沦为天庭与圣人的附庸,再无翻身之日。
而今。
《人仙武道》,让人人如龙,自强不息。
《敕神》,让人族掌握神权,不再求神拜佛。
这两条路,虽然艰难,虽然举世皆敌。
但却是唯一能让人族跳出棋盘,自立人道皇庭,成就真正的、永恒的“天地主角”之位的……
活路!
“可是……”
“人族有解了。”
闻仲喃喃自语。
“我截教呢?”
他不禁想到了方才幻象之中看到的画面。
“我截教……”
“在这大劫之中,又有何解?”
“又该……”
“怎么解?”
闻仲猛地抬头,看着顾长青。
“前辈……”
闻仲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求教。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顾长青深邃的重瞳。
那是一双只属于“人”的眼睛。
他是“人祖”。
他的立场,是人族。
而他闻仲……
“我是谁?”
帝辛在朝歌大殿之中的那句冷声质问,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太师……”
“你,为人?”
“还是……为仙?”
“我……”
闻仲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一边是养育他的师门,是视他如己出的师尊。
一边是他在凡间守护了百年的大商,是他那一身傲骨所系的人族。
“师尊……师叔……”
“大王……百姓……”
闻仲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敢问了。
他也……没脸问了。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道别,没有行礼。
他就这么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朝着破庙之外走去。
“人……仙……”
风中,隐约传来他破碎的呢喃。
……
顾长青坐在石桌前,手中依旧端着那杯茶。
他静静地看着闻仲那跟跄离去的背影,看着这位大商的擎天白玉柱,在道心的拷问下,几近崩溃。
“唉……”
一声轻叹,在小庙中响起。
顾长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直到闻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顾长青才收回了目光。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眸子深处,闪铄着点点精芒。
“闻仲都来了……”
“这封神量劫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了。”
顾长青缓缓抬头,看向那风起云涌的天际。
“下一次再来这破庙的人物……”
“怕是……”
“没那么简单了。”
闻仲只是个开始。
随着因果的加深,随着人道气运的异动。
真正的大能,恐怕很快,就会将目光投向这里。
顾长青的目光,投向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实力。”
“还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