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小庙,清风徐来。
顾长青端坐于石桌之前,手中捧着陶土茶盏,轻抿一口。
他并未去看对面那位坐立难安的大商太师,只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那里,杨戬周身血气如龙,正在演练《人仙武道》的架势,每一拳轰出,都带起阵阵低沉的音爆。
而杨婵则盘膝坐在一旁,周身太阴之气缭绕,清冷出尘。
两人一武一法,动静相宜。
闻仲坐在石凳上,屁股下面彷佛长了钉子。
他看着顾长青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脑海中却始终挥之不去方才那一瞬,对方眼中重瞳开阖的景象。
重瞳……
圣人之相。
看破虚妄,洞悉本源。
这等异象,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即便是大罗金仙,修成法眼,天眼者有之,但天生重瞳者,自古以来,唯有寥寥数人。
且每一位,皆是人族皇者、圣贤!
许久。
闻仲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顾长青,郑重地行了一礼。
“敢问前辈……”
“可是上古造字先师,仓颉转世?”
闻仲越想越觉得可能。
此人自称“人族前辈”,又被大王尊为“人祖”。
能创出《人仙武道》这等挖掘肉身宝藏的法门,又能创出《敕神》这等改写神道规则的神通。
这般才情,这般手段。
再加之标志性的重瞳……
除了那位以此目观摩天地万物纹理,为人族造字,以此开启人族文明传承的仓颉先师,还能有谁?
若真是仓颉先师转世……
大王这般信任,甚至言听计从,便也说得通了!
然而。
面对闻仲这充满希冀的询问。
顾长青只是淡淡一笑。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伸手示意闻仲喝茶。
“我是谁?”
顾长青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重要吗?”
闻仲一愣。
顾长青收回目光,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为了大商操碎了心的老太师。
“太师仅需知晓……”
“贫道,为人。”
“这,便够了。”
听到这话,闻仲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一瞬。
为人?
便够了?
这算什么回答?
这岂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为人”,便能解释得通的?!
如今大王要做的事,可是要捅破这天,要震碎这地!
一句“为人”,便想将这背后的因果,一笔带过?
“呼——”
闻仲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气,再重重吐出。
他强行压下心里生出的莫名火气,也顾不得对方疑似“先贤”的身份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视顾长青:
“前辈此言,恕闻仲不敢苟同!”
“敢问前辈……”
闻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大商人王如今所修之法,可是前辈所教?”
顾长青点头:“是。”
“我大商人王所言‘废黜淫祀’,‘绝地天通’,欲行这逆天之事……”“可是前辈出谋划策?”
顾长青依旧点头:“不错。”
“好!”
闻仲怒极反笑,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斗。
“既然前辈承认……”
“那闻仲斗胆再问!”
“徜若前辈当真‘为人’,当真如大王所言,是心系人族的‘人祖’……”
“为何!”
“为何要置人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闻仲大手一挥,指着朝歌城的方向,声音悲愤:
“前辈言大劫将至,人族、大商皆上棋盘。”
“此言,或许不假!”
“老夫亦知晓,封神量劫,乃是天数,避无可避。”
“可!”
“我大商人王如今所行之事……”
“此等后果,于上了这大劫棋盘,又有何异?!”
“甚至……”
闻仲死死盯着顾长青,一字一顿道:
“更甚于此!”
在闻仲看来。
大劫虽然凶险,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大商国运不灭,只要截教庇佑,人族未必不能渡过此劫。
可若是真行了这绝户之计……
便是将人族,彻底推到了所有圣人、所有大能的对立面!
届时。
圣人一怒,流血漂杵!
仙神怒火降临,天罚不断!
人族,何来的一线生机?!
这分明是取死之道!
而今,这位所谓的“人祖”前辈,疑似仓颉转世的高人,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为人,便够了”?!
“哈……”
看着面红耳赤,强压怒火,却又不得不为了人族未来而质问自己的闻仲。
顾长青并未生气。
他反而颇为感慨地笑了笑。
“太师不愧是太师。”
“一片赤胆忠心,皆向人族。”
“但——”
顾长青话锋陡然一转。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太师既为截教三代弟子,金灵圣母高徒。”
“自是知晓些许封神大劫之内幕的。”
闻仲眉头微皱,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封神之事,他在金鳌岛确实听师尊提起过只言片语,知晓是为了填补天庭神位空缺。
“太师须知——”
顾长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天庭正神,共计三百六十五路。”
“更有副神、天兵、天将无数,共计八万四千群星恶煞。”
“这封神榜上……”
顾长青眼眸微微眯起,盯着有些迟疑的闻仲,幽幽问道:
“又有几人姓名?”
闻仲一愣,下意识道:“这……封神榜乃天书,老夫如何得知?”
“无需你知。”
顾长青冷笑一声。
“如今这榜上……”
“寥寥无几罢了!”
“毕竟,三教各家,谁人不知”
“上了封神榜,便是真灵受困,从此生死不由己?”
“人教,仅有一名玄都法师,太清圣人护短,自是不会让他上榜。”
“阐教,十二金仙个个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岂愿上榜?”
“至于尔等截教……”
顾长青看着闻仲,意味深长道:
“通天圣人虽有教无类,万仙来朝。”
“可尔等截教门人,修的是逍遥仙道,求的是长生久视。”
“又有几人……”
“愿意主动上榜,去受那天庭驱策?”
闻言,闻仲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实情。
谁放着好好的仙人不当,去给天庭当差?
“既不愿上榜……”
顾长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森寒。
“这神位……”
“这人……”
“又从何而来?”
闻仲愣住了。
是啊。
都不愿上,天庭的神位怎么填?
封神大劫,怎么过?
闻仲摇摇头,看向顾长青,皱眉问道:“前辈知晓?”
“可就算前辈知晓此事,此事又与我人族,与大商,与大王所行之事”
“有何关联?”
顾长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拿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然后抬了抬下巴,对着神象前张积满了香灰的香火案,缓缓道。
“道友既然想知道答案。”
“何不……”
“上一炷香。”
“自己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