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站长心里暗暗叫苦。
他何尝不知道按规定就应该直接给闻晏办手续。
但问题是,许珍儿旷工后,孙站长已经把自己闺女给安排进来了。
本以为闻晏一个农村孩子,无依无靠,不懂这些门道,随便搪塞一下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直接找上门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副站长沉吟着,大脑飞速运转。
硬拦是拦不住了,闻晏占着理,闹大了对站里影响不好,但孙站长那边也给了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恩……小闻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嘛,看来是下了功夫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呢,”他话锋又是一转,“工作岗位的安排,尤其是这种顶替性质的,还需要站里领导班子集体研究一下,走个程序。毕竟这也关系到我们广播站的人员稳定和工作安排,不能太草率,是吧?”
他看向闻晏和时夏,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这样,你们这些材料先留在我这里,我尽快向站长和其他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先回去等通知,一有消息,我们马上通知你们大队部,或者…你们过几天再来问问?”
闻晏并没有因为副站长的拖延之词就轻易离开。
他站在原地,
“领导,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您说的‘研究’、‘等通知’,我们理解,但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这个工作对我家意味着什么,您很清楚。能不能请您给句实在话,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哪里卡住了?我们也心里有个底。”
副站长被闻晏的步步紧逼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笑容挂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摊牌:
“小闻同志,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跟你说实话吧。这个播音员的岗位……确实已经有人选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他半是劝解半是施压地说道:“按规定,工作是该你的,这个我承认。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人家已经安排好了,硬要掰扯,最后很可能谁都落不着好,还把你和这位女同志的前程都眈误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站里可以给你一些经济补偿,另外,朝阳大队村小正好缺个临时代课的老师,可以让这位时夏同志先去顶着。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不用下地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有点补助,总比现在强。这……也算是站里对你们家的一个交代。”
闻晏沉默着,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以权压人。但如果贸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这份工作也是他为时夏争取的。
他看向时夏,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时夏心里快速盘算着,硬刚到底,很可能鸡飞蛋打。
这个时代的工作内幕还真被那张三说对了,一个正式的播音员工作,直接被内部盯死。
代课老师虽然是临时工,但确实能摆脱繁重的农活。
她对着闻晏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闻晏见她妥协,便对副站长道:“既然领导已经安排了,我们小老百姓也只能接受。补偿多少?代课老师的工作,怎么落实?”
副站长见他松口,心里一松,“补偿嘛……站里困难,只能挤出二百八十块钱。代课老师的工作,我这就给你开介绍信!”
他生怕闻晏反悔,迅速带三人去了他的办公室,拿出信纸和公章,唰唰写了一份介绍信,内容是推荐知青时夏同志到朝阳生产大队村小担任临时代课教师,落款盖了公社广播站的红章。
接着,他又让闻晏写了一份自愿放弃广播站工作岗位、接受经济补偿的声明,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八张大团结,推给闻晏,显然是早有准备。
“时夏同志明天就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村小找刘校长报到。代课老师的补助是每个月十五块钱,由大队和生产队共同负担,记中等劳力工分。”
事情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顺利’解决了。
闻晏收好钱和声明副本,时夏拿着那封介绍信,三人再次离开了广播站。
出了广播站院子,时夏摸了摸手里的介绍信,心里乐开了花。
可一转头,却看见闻晏面色沉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郁郁。
时夏以为他在不高兴。
这工作全赖闻晏争取,可他自己的正式工名额却没了,还只换了二百八十块钱和一个临时岗位。
她凑近些,小声问:“闻晏,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因为没拿到广播站的正式工作吗?”
闻晏摇摇头,目露自责:“不是为那个。我是觉得…对不起时夏姐。本来答应给你找个轻松的好工作,有宿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现在却只能是个临时代课老师,要管一群皮孩子,肯定也累,补助也少…没能办好。”
时夏一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闻晏你别这么想,这真的已经很好了,真的!”
她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满意,“你看,我们不仅拿到了工作,你还得了二百八十块钱呢!你能去上学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天上掉馅饼!不用下地就是我最大的梦想了!我特别满意,特别感谢你!”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毫无作伪的眼睛,闻晏微微一怔。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纠结。
罢了,这份工作本就不是他为自己求的,能换来实际的好处,没有白白被侵占,已经算是目前局面下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更好的……以后再说。
“你觉得好就行。”他神色缓和下来。
时夏见他释然,也松了口气,“闻晏,你放心,这工作我绝不白拿你的你看”
闻晏不想计较那么多,打断她,“快中午了,去吃饭吧。”
时夏想着,吃完饭再讨论这事也行,兴致勃勃地提议:“走走走,庆祝一下,我请客!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闻晏点了点头:“好。”
三人来到公社街上那家唯一的国营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