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容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时夏看在眼里,自然不好再追问。
再说,姜雪见如今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也确实与她没什么干系。
她也不再好奇。
吴秀莲又凑过来问起时夏的课堂笔记,时夏答应回宿舍就拿给她抄,吴秀莲很高兴,坚持要回报,“那等下在澡堂我帮你搓背!”
时夏头皮微麻,连忙婉拒:“……真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还是不太适应亲密无间的互助。
晚上熄灯后,时夏躺进自己上铺拉好帘子的小天地里,悄悄喝完灵泉水。
周围安静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张无忧带着笑意和撒娇的声音,眼前也浮现出他那时而羞涩时而大胆的凤眼,挑眉的弧度,浅淡的眼睑褶皱,甚至他挺直鼻梁上那颗浅褐色小痣……每一个细节都象是被放大了,清淅得让她心烦意乱。
她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变好也不全是好事。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缺爱,不过才分开几个小时,就这么没出息地反复回想?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像翻书一样,在脑海里默默背诵起《汤头歌诀》和《濒湖脉学》
背了几段,心思又飘到时家那四个人贩子身上。
那四人是正儿八经的工人身份,公安局调查清楚他们并非真的人贩子后,估计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但为了核实情况,公安很可能会找到她这个当事人头上。
她得提前想好说辞。
这年头,一个“不孝”或者“家庭纠纷闹到公安局”的名声压下来,对她绝无好处。
也的确如时夏所料。
她正和王海燕在食堂吃着早饭,辅导员领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公安同志径直走到她们桌前。
“时夏同学,这两位是区公安局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时夏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和茫然。
“公安同志,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其中年长些的公安开口道:“时夏同学,我们是为了昨天下午,时大海、王彩凤、时建仁、时秋四人在你校教程楼下,自称是你家人,后被群众误会扭送公安局一事,来找你核实些情况。”
周围吃饭的同学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又紧张地望过来。王海燕也担忧地看着时夏。
时夏影后附身,做痛心疾首状。
“啊??原来昨天那四个人贩子是我的家人??这真是丢死人了!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我强烈要求,组织和公安能对这种人贩子严惩不贷!!”
这话让两位公安和辅导员都愣了一下严惩,倒也不至于。
年长公安继续问:“据时大海和王彩凤说,他们是你的父母,因为你考上大学后与家里断绝联系,他们担心你,才特意找来学校。你对这个说法,有什么要说的吗?”
时夏委委屈屈,偷偷捏着掌心,挤出泪花。
“公安同志,我确实来自那个家庭。但是,‘断绝联系’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我十六岁下乡插队,户口也迁到黑省从那之后再没有再收到过家里的只言片语。我以为,他们已经不在意我这个女儿了。所以我从黑省考上大学后,想着不打扰他们,自己努力生活学习就好。没想到……”
她顿了顿,仿佛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只用红红的眼圈,看着公安们和辅导员。
辅导员一看时夏这副模样,就觉得她可怜得紧。
辅导员忙说:“公安同志,时夏同学团结友爱同学,老师们很喜欢她。我也问过宿管,昨天下午时夏同学不在宿舍,这事呀,都是那几个人突然来找事的”
站在一旁的王海燕忍不住愤慨:“公安同志,我们都可以作证!时夏同学平时学习特别克苦,生活也很简朴,从来没听她说过家里,我们都以为她是黑省人,家里没什么人了谁能想到她家人居然是京城的,还这样找上门来的,不光认错两个女儿,还闹得全校皆知,这让她一个姑娘家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
王海燕这话,引起周围知情同学的附和。
“就是!哪有这样找女儿的?”
“上来就哭喊叫骂,还乱认人,我看就不象好人!”
“哪有父母不认识自己的闺女的,可不就被当成人贩子了!”
两位公安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处理过太多家庭纠纷,眼前这情况,结合群众的反映和时夏的表现,心里大概有了谱。
时夏憋出一丢丢哭腔,“他们还认错两次女儿?看来,他们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呜呜呜”
王海燕一把揽住时夏的肩膀,“时夏同学,别哭了,他们那种人,不值得你哭”
年轻的公安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些:“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时夏同学,这件事本质上属于家庭矛盾,我们公安局会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也希望你……能抽空,心平气和地跟家里沟通一下,毕竟血浓于水。以后总这样闹,对你影响也不好。”
“我明白,谢谢公安同志。”
时夏假装擦泪,乖巧点头,心里却冷笑,沟通?只怕那家人听不懂人话。
不过,公安这边暂时算是应付过去了。
送走公安和辅导员,食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海燕陪着时夏离开食堂,往宿舍走。
她看着时夏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道:“时夏,你别往心里去,这种糊涂爹妈,不值得你难过。”
时夏幽幽叹息一声,“海燕姐,我从小就知道他们不太喜欢我…只是没想到,这才两年没见,他们竟然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留给王海燕想象的空间。
王海燕果然更加忿忿不平,挽住她的骼膊:“就是啊!你这模样,这气质,放在人堆里都是拔尖的,见过的人谁能轻易忘了?他们这分明是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还口口声声说想你了来找你,我看啊,指不定是揣着什么坏心思,看你如今考上大学有出息了,想来沾光打秋风呢!”
她压低声音对时夏说,“我跟你说,你还年轻,我在陕北插队时可见过不少。有些人家,孩子穷困潦倒的时候躲得远远的,恨不得没生过;等孩子稍微有点出息,有点利益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都攀上来了,我们公社一个女知青,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她那个从小把她送人的亲妈就找来了,哭天抢地要相认,其实就是看女儿有了前途,想沾光……”
王海燕说得绘声绘色,最后趁机教育时夏:“所以啊,时夏,回头他们要是真再找来,你可千万别轻易心软!得多长个心眼儿!”
时夏抬起眼,目光里充满“受教”的感激,乖乖点头:“恩,海燕同学,我记住了。谢谢你提醒我。”
王海燕看着她这乖巧又可怜的模样,心里很是同情,谁能想到这个学习好、模样也出挑的时夏同学,背后还有这么糟心的身世。
回到宿舍放好碗筷,时夏跟王海燕几人打了个招呼,拿起之前从图书馆借的几本厚厚的中医典籍,说道:“我去图书馆看看书。”
王海燕见状,更是佩服:“时夏同学,遇到这样的事,你还能静下心来看书学习,想着努力进步,我们真该向你学习!走,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
另外两个室友也被带动,纷纷表示同去。
时夏自然同意。
四人在图书馆安静地待了一上午,时夏是真的在潜心查阅资料,补充笔记,将那些屁事暂时抛之脑后。
直到午后,时夏才抱着书,独自出了校门,坐上电车,朝着时家所在的那片四合院局域而去。
她得弄清楚,那四个人贩子,是不是已经从公安局出来,以及…他们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