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老烟枪肩膀顶着大队部那扇厚木门,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脸憋得紫红,可那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仅仅裂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紧接着就被外头涌进来的雪沫子给堵严实了。
推不开。
纹丝不动。
外头的雪,怕是已经积到了房檐子底下,硬生生把门给封死了。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老烟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根平时须臾不离手的烟袋锅子此刻被扔在一边,他也顾不上捡。
他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这白毛风刮了一天一夜,路早就没了。刚才统计了一下,村东头那几家困难户,米缸比脸都干净,再这么封个三五天,不用狼来咬,饿都饿死了。”
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村干部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筒里,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大兴安岭的冬天。
美是真美,狠也是真狠。老天爷要是不赏饭吃,那是真能把活人给逼死。
“咱们村存粮也不多了。”
刘会计推了推眼镜,愁眉苦脸地翻著账本,“就算是把周家那点余粮匀出来,几百张嘴,也就是两顿稀粥的事儿。”
绝望,像这漫天的风雪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周青一直坐在火炉边没吭声。
他手里拿着半个烤土豆,慢条斯理地剥著皮,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直到老烟枪绝望地叹了第十口气,周青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老叔,至于吗?”
周青笑了笑,那笑容在这愁云惨淡的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多大点事儿啊,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路断了又咋样?咱不是还有天吗?”
“天?”
老烟枪苦笑一声,“天要是能下馒头,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磕头就不必了,不过馒头嘛,没准真能下。”
周青转身走到里屋,从那个只有他能进的柜子里,搬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铁家伙。
军用步话机!
这还是上次赵团长走的时候特意留下的,说是让他有情况随时汇报,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滋滋滋滋”
周青熟练地拉出天线,调试频道。
满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那个带着长辫子的黑铁盒子。
“洞么洞么!我是周青!我是周青!呼叫团部!呼叫团部!”
电波穿透了风雪。
没过几秒钟,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炸响了,透著股令人心安的暴躁。
“我是赵国邦!周青你小子咋样?还活着没?!”
“报告首长!人活着,但快饿死了!”
周青也没客气,对着话筒大声吼道,“大雪封门,路断了,全村几百口子人断粮了!您要是再不支援,过两天就只能来给我们收尸了!”
“放屁!”
赵国邦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老子的功臣,还能让尿憋死?还能让雪饿死?”
“你给我听好了!让村民们都在屋里待着别乱跑,找个开阔地,点三堆火做标记!”
“路断了算个球!老子给你空投!直升机马上起飞!给我等著!”
“啪!”
通讯中断。
周青放下步话机,看着早就傻眼了的老烟枪,挑了挑眉毛:
“老叔,还愣著干啥?组织人手,去打谷场扫雪,点火堆!”
“天上要掉馅饼了!”
三个小时后。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依然阴沉沉的。
打谷场上,三堆篝火烧得正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村民们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都裹着破棉袄出来了,一个个缩著脖子,仰著脸往天上看,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怀疑。
“青子,这这能行吗?这大雪天的,飞机敢飞?”李大嘴冻得鼻涕都在流,还在那嘀嘀咕咕。
“就是啊,那得费多少油啊?为了咱们这几口吃的,国家能费这么大劲?”
就在大伙儿议论纷纷的时候。
“突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沉闷的轰鸣声,从厚重的云层上方传了下来。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人心脏跟着一块儿颤。
“来了!真的来了!”
周青指著云层的一个缺口。
只见两架巨大的墨绿色运输直升机,像两只从天而降的巨鹰,破开云雾,带着那种碾压一切的气势,轰然出现在众人头顶。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气流,把地上的积雪卷起千层浪。
“那是咱们的飞机!那是解放军!”
老烟枪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烟袋锅子指著天,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紧接着,让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机舱门打开。
一个个巨大的白色降落伞,挂著沉甸甸的木箱子,像是一朵朵盛开在风雪中的蒲公英,缓缓飘落。
一个,两个,三个
足足十几个巨大的木箱!
“咚!咚!咚!”
木箱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了村民们的心坎上。
飞机没有降落,盘旋了两圈,似乎是在确认安全,然后摆了摆尾巴,轰鸣著飞走了。
周青第一个冲上去,手里拿着撬棍,对着最近的一个木箱子狠狠一撬。
“咔嚓!”
盖板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不是别的,正是那种印着红字的军用面粉袋子!
再撬开一个。
全是那种铁皮的军用红烧肉罐头,还有成箱的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几大包急救药品和防寒的棉大衣!
“面粉!是白面啊!”
“肉罐头!全是肉!”
“我的老天爷啊!国家没忘了咱们!部队没忘了咱们啊!”
这一刻,所有的饥饿,所有的寒冷,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堆堆物资面前烟消云散。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呼啦啦一片。
几百号村民,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全都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飞机远去的方向,重重地磕起了头。
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那是对国家力量最原始、最崇高的敬畏。
李桂兰抹着眼泪,拽著周青的袖子:“青子,这这都是冲着你来的啊!咱家这是积了大德了!”
周青扶起母亲,看着这漫天的风雪,心里也是一阵滚烫。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与此同时。
几里地外的山梁上。
隔壁王家窝棚的几个村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刨食,希望能挖到几只冻死的老鼠充饥。
他们听见了飞机的轰鸣声,也看见了那一朵朵飘落的白伞花。
那是正好落在靠山屯的方向。
“哥那是啥啊?”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吞了口唾沫,眼神发直。
带头的那个汉子,正是之前被周青收拾过的胡三。
他此时裹着件露著棉絮的破袄,脸冻得青紫,看着远处那欢呼雀跃的靠山屯,眼里的嫉妒都要化成实质的毒汁流出来了。
“那是物资是吃的”
胡三咬著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唤,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人家靠山屯那是抱上粗腿了,天上往下掉肉包子吃。”
“咱们呢?咱们就只能在这儿刨老鼠洞!”
“哥,那咱们去要点行不?都是乡里乡亲的”
“要去你去!老子丢不起那人!”胡三狠狠啐了一口吐沫,那吐沫落地成冰。
他死死盯着周青家的方向,眼珠子通红,那是一种饿急眼了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等著吧他们吃肉,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他们的锅给砸了!”
“走!回去喝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