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龙源乡响起地崩山摧的轰鸣声。
护山大阵被一分为二,阵眼处的百年青玉基座被黄家人连夜运往北峰,而林家人则捲走刻满符文的七十二块阵基石。
谁也不会想到,一路从艰难困苦中並肩走过来的林、黄两家。
会挑在这个时候分崩离析。
所有人都在忙著分家,无人注意,一道身影竟趁著夜色,悄无声息摸入林文晟的房间里。
屋內寒气扑面,林文晟躺在寒玉床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惨白的脸颊上数道狰狞的黑线如毒蛇般蜿蜒,从脖颈爬升至眼瞼的下方。
不知为何,本该有人值守的屋子,此刻除了病榻上的少年竟空无一人。
黑影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静静地站在寒玉床边,许久突然从袖中滑落出一根细如髮丝的银针。
针尖泛著幽绿色的光,正悬在林文晟眉心之上。
然而就在她即將得手之际,身后却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收手吧瑶儿,外面全是”
黑影猛地一颤。
下一秒烛火“嗤”地燃起,映出林玉郎五味杂陈的神色。
儘管对方背对著自己,但同裘共枕几十载,他又如何认不出,这个人正是自己的髮妻黄玉瑶。
林玉郎的突然出现令黄玉瑶始料未及。
手中的毒针“叮噹”坠落,在寒玉上撞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床榻上的林文晟也神情复杂地睁开双眼。
“晟儿没中毒”
黄玉瑶缓缓地转过身,烛光之下她的面容苍白如纸,眼角还残余著未乾的泪痕。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明白。
所谓的晟儿中毒重伤,不过是林玉郎为了引诱出自己这个幕后之人的幌子而已,难怪早不分,晚不分,偏偏挑在今天分家。
不就是给自己创造一个趁乱而入的机会吗?
林玉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缓步上前,声音沙哑地质问:“瑶儿,你为何要这么做?”
“夫君你是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
黄玉瑶悽然一笑,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有些好奇道。
“准確说,从我发现有人挑拨林、黄两家的关係开始,你就已经进入我的怀疑名单,毕竟有足够的身份和藉口同时接触两家的人不多。”
“唯有你,既是黄家的嫡脉小姐,又是林家的当家主母,身份再合適不过。”
“不过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你的身份太过特殊,即便我有所猜测,再没有足够的证据前,就连知礼和晟儿我都不能说。”
“更何况我也不愿相信,我的枕边人,居然会是想要將林家拉下水的幕后黑手”
林玉郎痛苦地闔上双眼。
林文晟这才明白,祖父对於幕后之人的身份含糊其辞,原来是因为此人竟是自己的祖母。
“所以你就找上了十七叔,和他布了这么个局?”
被林玉郎这么一点拨,黄玉瑶也很快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隘。
“不错,”林玉郎收拾好情绪,继续说道,“你一直都很谨慎,几乎从未露出破绽,为了引蛇出洞,我不得不给你开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码。”
“晟儿中毒,明远重伤,再加上今日过后林、黄二家分道扬鑣,想要让两家人不死不休,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今天,你就再也没有动手的时机了。”
林玉郎捏了捏太阳穴,神情有些痛苦。
“是啊,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个陷阱,我也必须往里钻。” 黄玉瑶苦笑著摇了摇头。
“瑶儿,我只问你一遍,挑拨林、黄两家的关係,让林家以林代黄,屠戮黄家满门,是不是妇翁交给你的任务?”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
黄玉瑶震惊地抬头,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林文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可为什么是你啊?为何偏偏是你啊?”
至此,所有一切蛛丝马跡都在林玉郎的脑海中,完整的串联到一起。
而唯一让他不能理解的。
便是黄家上下这么多口人,为何黄太岳偏偏选中黄玉瑶,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作为执行者。
他就不怕
“玉郎,你还不明白吗?”
“就是因为你太聪明了,父亲他从来没有低估过你,如若换成別人来执行这个任务,恐怕早就被你揪出了马脚。”
“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和你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枕边人,才会让你投鼠忌器,才会让你明明怀疑是我,却又不愿深究。”
黄玉瑶惨然一笑。
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隱瞒的呢?
林玉郎沉默不语,半晌,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道。
“晟儿中毒,明远重伤,为什么你偏偏挑对晟儿动手,而不是黄明远,晟儿可是你的亲孙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耶。”
“夫君,你的心乱了,”轻轻抚摸著林玉郎韶华不再的脸庞,黄玉瑶的脸上露出追忆之色,“以前的你是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
“杀死明远,只能让黄家对你们林家恨之入骨,但以你的道德感,未必会对黄家痛下毒手,只有晟儿的死,才能让林家人同仇敌愾,裹挟著你做出决定。”
“你看,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是不是也没有以前那么笨了?”
黄玉瑶那张皱纹渐盛的脸上,竟显出和往日一样俏皮的笑靨。
让林玉郎一阵恍惚。
“你走吧,趁十七叔他们还没有到,快走吧!你我夫妻情意,自今日始恩断义绝!”
良久,林玉郎还是下不了杀手,索性扭头让她离去。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听到孙儿林文晟猝然一声惊呼。
“祖母!”
林玉郎下意识回过头,却发现黄玉瑶的脸上依旧噙著笑意,但那双往日明亮的眸子此刻却渐渐失去了焦距,一缕黑褐色的毒血从她嘴角溢出。
“瑶儿!”林玉郎大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
拼命地向她体內注入灵力,为她缓解毒性,治疗伤势。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没…没用的,从进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服下了…九曲菩蛇毒。”
“夫君,我…我这一生,上…辜负了父亲…的期盼,下…对不住…夫君你的…信任,如今更是要亲手毒害…害自己的孙儿,嫁祸给…自己的族人。”
“我这样的…十恶不赦之人,又有何…顏面苟…活在这个世上”
“对、对不起,夫君…希望下辈子,我还…还能做你的妻”
话音未落,黄玉瑶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脸上依旧噙著笑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黄家尚未没落的时候。
奈何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