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冰冷的脏水劈头盖脸浇过来,桑兜兜狠狠打了个寒战。零点墈书 首发
她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头发上三角形的小尖耳朵抖了抖,应激竖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
下暴雨了!?秋水山被淹了?
那师父他们的点阵山还好吗唔,师父会御水之术,小小暴雨应当不成威胁。
“桑兜兜!你还不知悔改!”
一声大喝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桑兜兜这下彻底被吓清醒了,睁大了眼往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方青石砖筑成的处刑台,两个小仙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前,一脸不悦。
其中一人手上拎着一个空木桶,桶中的脏水散发出桑兜兜不喜欢的味道——想到这里,桑兜兜一愣,低头一闻,自己身上也全是这样的味道。
小仙仆的脸看上去十分陌生,表情充满嫌弃,看得桑兜兜有点想呲牙了。
但是师父说了,宗门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而真正的人类是不会随随便便对人呲牙的。
于是桑兜兜忍住了。
完成了使命,两个小仙仆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各自退下,桑兜兜这才得以看向被他们挡在身后的人——那里摆了好几把样式繁复的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着仙袍,面容威严的人,有男有女,她还大部分都认识。
从左往右,分别是执法堂堂主,师父,宗主,隔壁逍遥峰的余长老,青云峰的欧阳长老。
环视一周,桑兜兜发现处刑台周围围满了万象宗的弟子,师兄师姐也在,只是二师兄不在。
他们站在师父几人旁边,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处刑台中央——也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看见熟悉的人,桑兜兜的尾巴不自觉地摇起来,这一摇却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
她吃力地回过头一看,自己的尾巴被一个奇怪的黑色锁链穿过,死死地定在了处刑台的中间。
不,不止尾巴。
桑兜兜呆呆地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腕上挂著的玄铁锁,动动脚腕,同样传来锁链碰撞的“当啷”声。
却见台上的宗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身后的日头太盛,照得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桑兜兜,你包藏祸心,隐瞒身世混入我万象宗,昔日乔装改扮,假意逢迎,实则暗中窥探禁地,窃取秘要;还害得我宗弟子身死,今朝东窗事发,犹自巧言令色,百般抵赖!”
“此等行径,实属欺师灭祖,罪不容诛!”
宗主大人
从宗主口中迸出的字句如同千斤巨石般砸在桑兜兜耳中,直砸得她头晕目眩,半晌回不过神来。
包藏祸心,隐瞒身世,窥探禁地,窃取秘术?
可,可她桑兜兜,不是师父亲自从雪中带回来的小徒弟吗?
师父说,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只小小狗,甚至还没能够化成人形,好在漆黑的毛色在雪中尤其显眼,师父才一眼看见了团在梅树下,冷得瑟瑟发抖的她。
因为师父心慈,又叹这千里雪原中相逢是难求的缘分,所以将她带回了宗门。
只是她太笨,花了几年才学会化形,还留着耳朵和尾巴,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知道师父境界高深,其门下的三位师兄师姐更是个个人中龙凤,只有她修行速度迟缓,所以她每一天都努力修行,凝息吐纳,每天挥剑一千下,只求不败坏师门名声。
今年新年时,她筑基成功,难得从师父的脸上看见了为她骄傲的表情。
尾巴上的痛唤回了桑兜兜的理智,她目光错开满目威严的宗主,看向他身边的师父。
师父穿着他一贯爱穿的青衣,一头白发如雪,俊逸冷淡的眉眼间弥散著霜月般的寒意。
他和她对视一眼,如同看见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蝼蚁,淡淡移开了目光。
桑兜兜的委屈一下就忍不住了,一双清凌凌的圆眼中包了一包眼泪,鼻子发酸。
那明明就是师父,可师父又怎么会用这样陌生,这样不近人情的眼神看她。
她又看向师父身边站着的师兄师姐,大师姐有眼疾,所以常常用一抹白绫蒙过双眼,今日也不例外,桑兜兜看不出她什么表情。
她身边是三师兄,往日里总是乖张桀骜的少年今日脸色尤其漠然,眼下有几分微红。
见桑兜兜看去,少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中的恨意几乎让人心惊。
二师兄不在。
再想到刚才宗主所说的,“害得我宗弟子身死”,桑兜兜只觉得手指冰凉,一颗心直直沉到了谷底,连尾巴上的痛楚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不会的。
不会的。
难道是她害死了
桑兜兜暖褐色的眸子漾起水雾,耳尖的绒毛因为震惊和害怕而颤抖。
“桑兜兜!你可知罪!”
台上的宗主又是一声大喝,这道喝声中蕴含了内力,声震九霄,让跪在地上修为低下的桑兜兜喷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在昏睡中,她感觉到有人抬起了她,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她拖到了某个小木车上。
呜不要。
不要拖我。
我还活着,我是一只活狗。
桑兜兜怎么也睁不开眼,呜咽著哭出声来。
颠簸间,她听见拖着车的两名弟子闲聊。
“真晦气,怎么轮到咱们两个干这个活。”
“唉,这桑兜兜犯下如此大错,宗主他们竟没有取她性命,只是剥去了她的仙骨,将其逐下山去还是太过仁慈了。”
“嗐,她一个狗妖,被除去了仙骨,还能保留几时人形呐?只怕下了这仙山就会变为凡犬,过个一年半载就寿尽归西了。”
“而且”
桑兜兜听得其中一个弟子刻意收敛了声音,只用气声在另一位弟子耳边说道:“你可知那位被桑兜兜顶替了宗主恩人之女身份的女子,桑曦?”
“知道,因为桑兜兜顶替她入了师门,她阴差阳错被合欢宗捡到,被折磨致死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位,听说那位的亲人根本没死,前几日回来了,得知了女儿的死讯悲痛欲绝,当天就找宗主算账来了。”
“唉,这桑兜兜真是坏事做尽,罪孽缠身啊”
“要我说,这合欢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里面的人尽做些腌臜勾当,不知多少弟子的仙途道心毁在她们身上,何德何能与我们名门正派并列?真不知道仙盟的人怎么想的”
“嘘!你仙骨不想要了?什么话都能说?”
合欢宗,桑曦
桑兜兜的眼泪快流干了,身上枷锁卸除后留下的伤口血也快流干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混沌的脑袋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重来一次,她不要隐瞒身份,不要窥探禁地,不要窃取秘术。
更不要害死二师兄和桑曦。
她不要当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