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锦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像一座沉稳的山。覃晖送的那张象征身份的白金卡，被他随手丢在茶几上，没瞧一眼。他手指异常灵巧地摆弄著茶几上那套黝黑发亮、包浆厚重的紫砂茶具，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沸水冲入茶壶，白雾蒸腾，茶香四溢。他仔细地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盘上一个精致的关公茶宠上，浇了个通透。热水浸润下，原本土褐色的关公像瞬间变得面如重枣，长髯怒张，仿佛活了过来，神气十足。
白航安静地坐在对面，心里快速盘算著该如何开口。见闫锦暂时停下手，他主动说道：
“锦哥，我正想跟您汇报。上次孙胖子那笔账没收回现金，他拿城南那个服装厂抵了债，我”
“来，先喝茶。”闫锦抬手，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温和地打断了他，同时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推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升起，“今年的明前狮峰龙井，味道正。前些天朋友从南方刚带来的，别浪费了。”
他自个儿也端起一杯，眯着眼，对着亮光看了看茶汤色泽，这才细细品了一口。待白航依言将杯中茶饮尽，他又提起壶，不疾不徐地给他续上一杯，澄澈的茶线稳稳注入杯中。零点墈书 首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闲话家常般开口说道：
“你说的那个厂子，是叫‘好运来服装厂’吧？鹞子回来跟我说了。”他抬眼看了看白航，眼神平静，“你不用担心。你想走正道，大哥支持你。等厂子运转正常了，你把该交的钱交到公司账上，这笔账，就算平了。”
白航心中一动，没想到锦哥如此轻易就点了头。
闫锦又喝了口茶，提起壶再次冲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滚。他接着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缓：
“小航，当初你烧香跟我，是为了一口饭吃。我们这些人出来混，说到底，为的也都是这一口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
“我们不是社团。在这四九城，在内地，搞社团那一套，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你能比其他人看得都远，想得都清楚，我很高兴。”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谁：
“可惜啊，现在还有很多人看不清这一点，真以为自己能像港岛、湾岛电影里那些黑社会一样，无法无天，嘿嘿那是不知死活。”
“锦哥，我明白。我只想把这个服装厂好好办下去，这卡”白航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白金卡在茶几上推到闫锦面前。这是一次大胆的试探，他这些天内心挣扎了无数次，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当面跟大哥表明态度——他不想再在道上混了，不想再掺和这些江湖是非。
闫锦没有立刻去碰那张卡，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航，看不出是失望还是赞许。
“小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想彻底把屁股擦干净？那看来你还是没完全明白。”说著，他用那粗壮的手指，将白航的卡和自己丢在茶几上的卡，又一并推回到了白航面前。
白航心里猛地一沉，自己一张卡没能还回去，大哥还倒将自己的也给了他。白航以为闫锦是不想放他走，急忙解释道：“锦哥，我，我真的不想”
“不要急。”闫锦打断他，语气平和地说道，“我闫锦在这四九城里混了一辈子，把你们几个当的是亲兄弟，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小弟。兄弟想走正道，我做大哥的绝不拦著。”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白航：“但是，老哥今天要告诉你一句实话——你要是真想把这个厂子好好办下去，那你就还退不了，至少现在退不了。”
他指著那张白金卡：“你以为孙胖子的厂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呵！今天它能落到你手里，明天也会落到别人手里。就拿覃晖这种人来说，哪个是靠老老实实做生意起家的？你断了和我们的联系，在你看来是干净了。但在那些虎狼眼里，你就是一块没了牙、没了爪子的肥肉！到时候，工商、税务、地痞、流氓，黑的白的你想都想不到的什么人，都会扑上来咬你一口！你那个小厂，经得起几次折腾？”
“你想立起来，光靠你那点拳脚和义气，够吗？”闫锦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你需要人脉，需要消息，需要有人在你碰上硬茬子的时候，能站出来替你挡一挡，说句话。这些，你现在有吗？”
他再次将卡片往白航面前推了推：
“覃晖送一张给鹞子，是看上他也姓闫，送一张给你，是看上你的人。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是道上给你的面儿，你得接着。这两张你都拿着吧！老一辈的旗，你不想接我不逼你，但至少现在你不能让它倒啰！”
白航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闫锦的话没有错。大哥的话像一把刀子，割开了他这些天来自欺欺人的幻想。混道上是没前途，是条绝路，他比谁都清楚。可对于他这号人来说，离了这道儿，就真的啥也没有了——没有家世，没有文凭，没有那身看得见的江湖名声，谁认得你白航是谁？现在的他还没资格退。
两人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渐冷的余温。白航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朝着闫锦的方向，深深地、诚心诚意地鞠了一躬。
“谢谢锦哥。”
闫锦坐在沙发上，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复杂地追随着白航转身离去的背影。
就在白航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闫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江湖大佬的算计，只剩下一个兄长般的慨叹：
“小航！”
白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没事多回来坐坐。”闫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哥，永远是你哥。”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闫锦独自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他知道，白航心里那颗想退出去的种子已经种下，是拦不住的。他打心眼里希望这帮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最后都能有条好出路，有个善终。
可想起当年那个愣头青一样、敢打敢拼的少年，想起这些年风里雨里一起闯过来的日子，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和不舍，还是沉沉地漫了上来。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们这些老炮儿终究是要被淘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