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你知道为啥别人都管咱们这些叫‘老炮儿’吗？”白航停下脚步，扭头盯着刚子。
“为啥？因为咱们火儿大？能打？”刚子挠了挠头。
白航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因为咱们这号人啊，脸皮都跟炮筒子一样厚实。”
两人说著已经走进拍摄区。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摄像轨道横在地上，灯光师举著反光板跑来跑去。白航随手拦住一个抱着服装路过的大婶，客气地问：“劳驾，请问胡一平主任在吗？”
“胡主任？”大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西装革履的打扮，“哪个胡主任？”
“胡一平剧务主任。”白航怕记错，特意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看起来挺精致的名片，一字一句地念道。
“切——”大婶撇了下嘴，露出个不屑的表情，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往前拐弯，搬箱子的那个就是。”说完扯著嗓子朝里喊：“胡场务！有人找——”
白航顿时明白了，哑然失笑。虽然他不是圈内的，不懂这剧务和场务到底是干啥的，但看大婶这反应就猜到了——这位胡一平显然是在名片上给自己抬了轿子。从“场务”摇身一变成了“剧务主任”。
“嗨哎”
白航把名片塞回口袋，瞪了刚子一眼，止住了他嘲笑的脸色，小声说道“理解嘛，在外面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整了整西装领带，朝着大婶指的方向走去。只见胡一平正满头大汗地搬著道具箱，那身皱巴巴的工装和名片上印着的“主任”头衔实在相去甚远。
胡一平一抬头，看见白航，脸色“唰”地就变了，手里抱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胡老哥，”白航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很识趣地绝口不提“主任”二字，“有些日子没见了，这厢可好？”
胡一平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航、航哥，您怎么来了”
“没啥！这边办事，顺道来看看老朋友。00暁税王 首发”
“这这”胡一平搓着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有牛皮被戳穿的窘迫，更有对来者不善的恐惧。这尊煞神突然找上门，他实在摸不清路数。
“就是纯粹想找老哥打听点事，不涉及别的。”白航见状，给胡一平点上了一根烟，主动把来意说清楚，“我最近办了个服装厂，准备做点戏服啊、道具啥的生意，这不想到老哥是圈内的么，琢磨著能不能介绍点生意的”
胡一平听到这话，心口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仔细端详白航的神色，见对方确实没有找茬的意思，整个人顿时松弛下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嗨哟，我当什么事儿呢！航哥您开口了，这还算个事儿？包在我身上！这么著，赶明儿我亲自跟导演组说道说道“
白航笑吟吟地陪着他把烟抽完，由着他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嘚啵。直到烟快烧到过滤嘴了，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肩膀：
“有老哥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那这事儿您可得往心里去啊。以后再去那澡堂子报我名字，咱哥俩也算不打不相识。”
“哈哈，航哥敞亮”
两人哈哈一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白航知道胡一平啥斤两，胡一平也知道白航知道他啥斤两。可这北方的道上，讲究的就是这个面儿。不管对方是龙是虫，话得让人说完，这根烟得陪着抽完。等烟头一掐，先前那点过节也就随烟散了。
“算了，还得再琢磨琢磨其他门路!”白航心里想着，反正就过来看看，倒也谈不上啥失望。
两个人又哈哈地闲扯了几句，场面上的交情算是落下了。白航正准备招呼刚子走人，里头突然火急火燎地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戴着顶皱巴巴的鸭舌帽，穿了件多口袋的摄影背心，手里还攥著卷起的台词本。人还没到跟前，劈头盖脸就朝胡一平骂开了，一口浓重的湾岛腔在片场里格外扎耳：
“胡一平！你系怎么搞的啦！整天跟我吹牛说你认识多少人、能摆平多少事，我们昨晚才搭好的外景，咱又被人拆得一塌糊涂！戏还拍不拍啦？！”
“孙导，您息怒，您放心我马上、马上就去处理”胡一平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额头上刚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白航站在一旁，听着那特别的腔调，不由得多打量了来人几眼。
胡一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灵机一动，一把紧紧抓住白航的胳膊，像是献宝似的连忙介绍：“嗨！孙导，您别急！您看我给您把谁请来了！？这位爷，可是咱们这四九城地界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白航，航哥！”
白航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没搭话。他这老江湖，一听这位孙导的话，再把眼前的情形一瞧，心里就猜的八九不离十——无非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的老戏码。外地来的剧组，尤其是这种看着就像“肥羊”的，被本地一些混混盯上，收点“保护费”、“场地费”，在这年头简直是家常便饭。跑长途的货车都得交“买路钱”，何况是这么大个剧组扎在这儿。但他已经决定了走正道，这些事，他现在不想掺和。
胡一平见白航没动静，明白这位主儿不想被当枪使，急得直搓手，赶紧又拉着孙导介绍：“航哥，这是湾岛来的孙树沛导演，咱们这《还珠格格》剧组可是两地合拍的大制作，这么跟您说吧，光湾岛那边就请了好几位大明星”
这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只要白航能帮忙摆平这事，好处费少不了他的。
湾岛那边社团横行，黑帮都是公开的，这孙树沛也不是没经过事的，道上的他也没少打交道。只是随意地把手一伸，跟白航握了下，说道“白先生，哩厚哇！您这边道上的规矩我不懂，我们现在也是经费紧张。但我们过来可是挂著两地交流的牌子，您只要能摆平，该多少我们”
“孙导，”白航突然抬手打断，脸上依旧带着笑，“既然胡老哥开了这个口，我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别的不用多说了。”
白航一听这是拍摄《还珠格格》就有点心动了，他意识到这将来是一部很火的大戏，他梦里可没少听这些名字。但他可不惯使这副湾岛过来就高人一等的模样，只说看在胡一平的面子上才答应帮个手。
孙树沛迟疑了片刻，看了看腕表，说道：“白先生，不是我不信您，主要我们演员马上就到位了，光搭景就耗了三天，群演、武行、服化道一百多号人在那儿耗著，这场外景今天必须开拍了，耽误一天都是钱”
“行，我现在就过去看看。”白航言简意赅，转身就往停车场走，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让孙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胡一平小跑着跟在白航身边，一路上感激涕零：“航哥，太谢谢您了！您这真是救了我一命啊”
白航没多理会，一边走一边掏出大哥大，直接拨给了小军：“喂，小军，多带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城外《还珠格格》的外景地。对，就是有混混捣乱那地方，到了别急着动手，等我。”
外景地在承德那边，等白航的车子卷著尘土赶到时，小军已经带着一车人先到了现场。两帮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在片场入口。小军这边人少，只有六七个精干兄弟，个个紧绷著脸；对面是十几个穿着花衬衫、牛仔裤的混混，流里流气地堵死了路口。
入口处那座仿古的木牌坊被踹歪了半扇，红漆剥落的柱子上留着好几个刺眼的黑脚印。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拍摄道具散落得到处都是。另一边，盒饭撒了一地，半筐刚出笼、白花花的馒头滚的到处是，沾满了泥污，看着都心疼，看来这剧组连饭都没能吃上。
一群剧组工作人员和群演都站得远远的，不敢上前，生怕惹火烧身。都在等剧组里派人来处理，都精著咧，自己一天才挣几个钱，出了事自然有上面导演来解决。
“我他妈再说最后一遍！”对面那个领头的长毛把快烧到手指的烟蒂狠狠往地上一碾，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军脸上，“这片地是我们村的！看你们搭的这破台子，把我二大爷祖传的树都毁了！看见这树没有？”他指著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我管你哥是黑航、白航，一棵树赔两千，场地费一天一万！少一分钱，”他猛地抄起旁边一根沉重的铁制反光板支架，“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那几个年轻的场工吓得往后一缩。长毛见状，气焰更嚣张了，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馒头，狞笑道：“不然，把你们的机器都给砸啰！”
就在这时，白航的车门“砰”地一声打开。他一身挺括的西装与这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没看那长毛，反而先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馒头，吹了吹灰，递给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场务。
“真他娘的糟践粮食。”
白航远远地瞥了那长毛一眼，面生，不是这条线上的。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利落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仔细地理了下，然后递给身后的刚子，特意叮嘱了一句：“拿好，牌子货，别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