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一声,钥匙转动,宿舍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天幕象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即便打了伞,顾翊的肩头和裤腿也依旧被风卷起的雨水打湿了,带着一身的湿冷寒气。
他刚一踏入房间,一道身影就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从上铺弹了起来。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芬格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探着脑袋往下望,脸上写满了夸张的兴奋,“我的老天,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守夜人论坛上有多火!”
顾翊随手将湿漉漉的雨伞收拢,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一边脱下湿外套,一边随口问道:“又有什么谣言了?”
“这可不是谣言,是传奇!现在所有人都说你是个猛人,新生入学第一天,就在3e考试里用言灵把整个考场给炸了!执行部的专员们冲进去的时候,你正坐在废墟中央,象个王座上的君王一样!”
顾翊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拿出干净的t恤和长裤。他背对着芬格尔,声音隔着衣物显得有些闷:“都是谣言,我没炸掉教室。我只是……让所有参加考试的学生同时脱离了灵视状态。”
“那也很牛逼了好吗!”芬格尔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更加激动了,“师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在这上了这么多年学,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学生能做到这种事!干扰单个学生的灵视都极其困难,你居然能一瞬间清空全场?这是什么级别的精神力啊!”
顾翊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他拿起一条毛巾,有些粗鲁地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黑发。“按照富山雅史教授的说法,我只是血统纯度比较高,不小心进入了‘深度灵视’状态。”
“深度灵视?”
芬格尔念叨着这个词,眼神在那一瞬间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仿佛一道锐利的光芒从他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里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唯恐天下不乱的贱贱模样。
“哎呀呀,这下可惨了。”他哀叹一声,“本来论坛上已经有好不少女粉丝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了,现在你搞出这么一桩大事,估计都要被你‘暴力狂’的名声吓跑了。”
顾翊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擦干头发,然后拉开自己的书桌椅子坐了下来,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玻璃。
宿舍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芬格尔感觉到了不对劲,顾翊的状态显然不是“劫后馀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困惑。
“怎么了,师弟?”芬格尔从上铺探下头,“看你的样子,不象只是给别人吓出灵视那么简单。还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顾翊摇了摇头。
“肯定有!”芬格尔信誓旦旦地说,“别想瞒过你师兄我这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快说来听听,我可是卡塞尔学院的万事通,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顾翊抬眼瞥了瞥他那张胡子拉碴,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的脸,心里实在没什么信任感。但他心中的疑惑实在太过强烈,无人可以解答。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式问道:“芬格尔,你在学院这么久,见过的人也多。灵视状态下,人都会做出些什么行为?”
他想起了古德里安教授说的,考场上群魔乱舞的景象。
“那可就五花八门了。”一提到这个,芬格尔立刻来了兴致,“灵视看到的东西,会和你潜意识里的记忆、欲望、恐惧结合起来。所以做出的行为也是千奇百怪。我见过有足球狂热爱好者,在考场上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把空气当足球颠了九十分钟,停都停不下来。”
“那……会做出自己根本不会的事情吗?”顾翊追问道。
芬格尔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翊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奇怪,“假如那个学生,他现实里根本不会踢足球,甚至连球都没碰过。那他在灵视状态下,还会做出颠球的动作吗?”
“那不可能!”芬格尔立刻斩钉截铁地摇头,“绝对不可能!灵视只是激发你已经拥有的东西,是基于你本身的记忆和能力的。它不可能让你凭空学会一项新技能。你不会弹钢琴,灵视了也不可能突然就弹出肖邦的《夜曲》,你不会开战斗机,灵视了也不可能突然就懂得怎么空中格斗。这是常识。”
顾翊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良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是这样吗……”
他的反应让芬格尔彻底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咚!”
一声巨响,芬格尔那一百八十多斤的身体直接从上铺跳了下来,整个宿舍的地板都为之剧烈一震。顾翊觉得楼下的宿舍如果有人,迟早要拿着扫帚冲上来抗议。
芬格尔几步走到顾翊身边,那张嬉皮笑脸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起来。
“不过……有一种理论是这么说的。人的记忆分为表层和深层。很多事情,你以为你忘了,或者你以为你不会,但其实它们一直藏在你记忆最深处。我们称之为‘深层记忆’或者‘肌肉记忆’。灵视时很有可能……会把你这部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层记忆给表现出来。”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将宿舍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仿佛战车碾过天空。
顾翊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学习芭蕾舞,那是一种极其需要童子功的舞蹈,他的人生从未有过与之交集的可能。但…芭蕾这两个字,此刻却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奇异的涟漪,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就象是某种……本该属于他自己,却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他抬头正对上芬格尔那双看似懒散眼睛,他一直盯着自己,没有错过自己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想完了?”芬格尔开口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看你这副样子,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我猜,学院那帮人肯定让你保密了吧?那师兄我也不多问了。”
他拍了拍顾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啊,听师兄一句劝,在这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别问,你就别问。执行部的命令,校长的命令,听着总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瓶可乐,“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了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无数雨丝被风卷着,狂乱地敲打在玻璃上,让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