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郁真第二次来户部郎中家。
三进的小院落,栽满了树。夏天一到,郁郁葱葱,地上全都是落下的绿荫。
陈郁真捧着茶盏,抬眸往外望去。
户部郎中跟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肃然道:“那是拙荆手栽的桂花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被调到京中,一晃,也是二十年过去了,这桂花树都长得亭亭如盖了。”
陈郁真低声道:“郎中和郎中夫人感情甚笃,真让人羡慕。”
郎中轻扯嘴角:“说什么相敬如宾,这老夫老妻相处几十年了,再不平的棱角,也早就磨得光滑了。陈大人刚新婚,应正是夫妻关系好的时候,何必发出如此感叹?”
陈郁真沉默。
他先是想起了怯弱而无畏的白玉莹,又是想起了总是冷着一张脸、面露威严冷峻的皇帝。
“我大概在这上面没有缘分吧。”陈郁真声音有些轻,若不仔细听,清淡的嗓音都随着风被吹拂走了。
户部郎中挽着茶杯,用茶盖刮了刮茶沫子,舒心地喝了一口,才看向对面那沉静俊秀的探花郎。
“陈大人,你来我这,恐怕不是特意讨一杯茶喝的吧。”
陈郁真手指颤了颤。
他低下眼眸,身上的鸦青色衣袍被攥紧,极清丽的颜色,他眼中却觉得脏污万分。早晨事毕时,皇帝亲手给他系上衣襟口的纽扣,粗糙指腹碾过他脖颈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下官想问大人……”陈郁真声音有些渺远,“眼前有一座大山,该如何跨过去呢?”
郎中若有所思的瞥他一眼,紧接着放下茶盏,陷入深思。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凿出一条路来,从山上越过去。”
“如何开凿出一条路来?”陈郁真紧接着问。
“以彼之长,攻彼之短。”
“……”陈郁真顿时泄气。巨大的身份地位面前,皇帝拥有无限的优势。就如陈郁真想拒绝和离,皇帝直接拿白玉莹的姓名威胁,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软肋太多,亲人、朋友、同僚……个个都是皇帝能拿捏住他的丝线。这么多的丝线,紧紧将他缠绕成茧,动弹不得。
“如果那人无懈可击呢?”
郎中沉默下来:“会有无懈可击的人么?人生在世,我上面有户部侍郎,侍郎上有尚书,尚书上有阁臣,阁臣上有首辅,首辅上有圣上!就连太后娘娘,上面还有个圣上盯着呢!”
陈郁真紧抿着嘴。
郎中道:“既然大山无懈可击,你如何努力都撼不动分毫。那索性,你就闭上眼睛吧。”
“有的时候,那座大山,只清淅的存在你的认知中。当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或者,你绕过去,天底下的路那么多条,你何必非要走那一条呢?”
陈郁真眼睛猝然明亮起来。
仿佛一颗蒙尘的珍珠,猛然散发出光亮。陈郁真嘴角扬了些嘴,苍白的脸红润了不少:“谢郎中教悔!下官忽有所悟!”
郎中肃正的脸露出抹笑来:“这才对,年轻人就应该活泼些,老是一副愁眉皱脸的样子作何?陈大人,老夫欣赏你的才华,不乐意你明珠暗投。你也要好好思量,才不姑负我三番四次对你的点拨啊。”
“是!”陈郁真声音都高了一些。
等下次性事结束,皇帝懒洋洋地拥着陈郁真,两人身上都是汗涔涔地。陈郁真面上晕红,皇帝大掌揽过他腿,想要抱他去沐浴,陈郁真喘着气,将男人炽热的胸膛推开。
“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皇帝低笑,把玩着他头发:“何事。”
盯着皇帝狭长幽暗的目光,陈郁真定定的吐出几个字:
“我要外放。”
皇帝含笑的面孔一下子顿住了,他眸光有些冷,嘴角拉平,象是被打扰了进食的巨兽,凶猛的看过来:“……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刘喜?”
说着,阴晴不定的眼眸就往下扫。下方侍候的刘喜跪倒在地,颤颤巍巍。
陈郁真冷声道:“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想外放。我不想只在中枢里,我想往外面看看,想和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接触。想脚踏实地的,感受地方。我——”
“不可以。”皇帝坚定地拒绝他。
陈郁真眼睛一闪,他继续道:“我觉得一直呆在中枢很没意思。每份文书、每份奏章、每份考评都是经过重重筛选上来的,我每日,重复一日的都在做着重复性的事情。这——”
“不可以。”皇帝再次打断他,如果说上次还有些笑模样,现在皇帝的眼眸已经完全冰凉下来了,森然地望着陈郁真。
“陈郁真。你就好好待在朕身边。朕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哪里都不能去。”
“……”陈郁真眼框红红的。他嘴唇翕张,无力道:“我是一个官员,我是经过科举考上来的进士,我的理想是济世救民、报效朝廷。我不是你身边的玩宠。”
皇帝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残忍,他亲昵地抚摸着陈郁真俊秀的面孔,将陈郁真按在自己怀里。
“可是阿珍,朕有那么多官员,朕为什么要用你呢?”
陈郁真身形凝滞住了。
皇帝勾了勾他的下巴,他被迫对视皇帝冷峻深情的面容:
“有的人,是能臣。朕乐意放他们出去见见世面,好好栽培,日后培养他们登阁入相。可有的人,朕只想藏在深宫里,只让朕一个人见到,天天陪在朕身边。”
“阿珍,你猜猜,你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陈郁真瞳孔剧烈收缩,他身子颤斗的幅度很细小,皇帝却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亲吻陈郁真翕张的睫毛,亲吻他挺翘的鼻尖,亲吻他骤然失去血色,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颊。
“外面很乱。你身体那么差,就好好在宫里陪着朕不好么?”
“朕会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你一点苦一点罪都不会受。会给你安排一条鲜花着锦的锦绣之路,让你风风光光、无需操劳的成为当朝重臣。”
皇帝含笑望着他,光是揽着心上人,他浑身的欲念就又涌上来了,皇帝按着他肩膀,想要压着他再来一次。
可就在这时,探花郎冷冽锋利的眉眼扬起来,直直的看向他,皇帝动作一顿。
陈郁真:“圣上,你只会给我你想给的。”
“我真正想要什么,你全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