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已经被撬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冷风,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门外,就是天台。
那空灵而诡异的读书声,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用血泪浇灌的花朵,将开在黎明之前的田野上”
赵朝援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直直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肖红、陈屹、沈眠以及其他十几个队员,也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将整个天台的出口牢牢控制住。
当他们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台的面积很大,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被雨水一泡,又湿又滑。
就在天台正中央,靠着护栏的位置,有一束刺眼的亮光。
那是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不知道陈志远从哪里弄来的,用几块砖头固定在地上,光柱斜斜地射向天空,将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在光柱的中心,一道人影,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不,是两道人影。
林卫东整个人都站在了天台边缘那半米多高的水泥护栏外面!
他的身上被粗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系在天台中央一根巨大的排风管道上。
此刻,他就像一只被挂在悬崖边的风筝,只要风稍微大一点,或者绳子稍微松一点,他就会立刻掉下去。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嘴巴被一块破布死死地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著,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衫不断地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而陈志远站在护栏的内侧。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让他显得有些消瘦。
他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诗集,书页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他没有丝毫在意身后的警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远处黑暗的夜空,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朗诵著那些关于希望和光明的诗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
“陈志远!”
赵朝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他死死地握著枪,枪口对准了陈志远,“你已经被包围了!停止你的犯罪行为!”
他的吼声,终于打断了陈志远的朗诵。
陈志远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冲上天台的二十多名警察。
当他看到为首的赵朝援、肖红,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陈屹时,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灿烂了。
“你们来了。”
他轻轻地说,声音在风雨中让人有些听不真切。
“呜!呜呜!”
被挂在护栏外的林卫东,一看到警察,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加凄厉的悲鸣,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死死地盯着肖红和赵朝援。
“陈志远!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肖红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说服力,“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不要做傻事!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谈?”
陈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合上手中的诗集,随手将其丢在脚下的水泊里。
然后,他从背在身后拿出了一柄小刀。
刀刃不长,大概只有三四寸,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闪烁著冰冷刺骨的寒光。
所有警察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乱来!”赵朝援厉声喝道。
陈志远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最后面的陈屹身上。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赞许,又或是一丝惺惺相惜?
“你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他看着陈屹,缓缓说道,“尤其是你,陈屹同志。我还以为这案子你不查了。”
“案子还没破,我不可能不查。”陈屹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可惜”
陈志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失望。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混杂着从楼顶边缘吹来的冷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陈志远手中的那把小刀。
那把刀,离捆着林卫东的绳子,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只要他手腕轻轻一动,那根承受着一个成年男人全部重量的麻绳,就会瞬间断裂。
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林卫东。
“陈志远!你冷静一点!”
肖红往前又走了一步,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听我说,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只要你现在停下来,配合我们,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你”
“公正?”
陈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打断了肖红的话。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肖红,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你跟我谈公正?”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一年前,当他,”他用刀尖指向在护栏外瑟瑟发抖的林卫东,“当他毁掉阿梅一生的时候,你们的公正又在哪里?”
“阿梅在冰冷的河水里绝望地死去时,你们的公正又在哪里?”
“现在,你来跟我谈公正?”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肖红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志远,我们知道你心里的痛苦,我们理解你的感受。”
陈屹终于开口了。
“但是,用一个错误去纠正另一个错误,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公正。”陈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觉得,真正的许梅,想要看到这个结果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志远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惨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悲伤。
“她那么好,那么善良,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去首都”
他说著说著,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原本原本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的”
“可是,一切都毁了!”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用刀指向林卫东,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就因为他!就因为这个畜生!”
“他为了讨好一个贱人,就顶替了阿梅的高考的名额,还让她用着阿梅的名字!”
“他毁了阿梅的大学梦!是他们毁了我的一切!”
“阿梅死了”
“是他们!是他们逼死了她!”
“现在,你们却让我放过这个凶手?”
陈志远转回头,再次看向陈屹,脸上露出一抹极度嘲讽的笑容。
“陈屹同志,你告诉我,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陈屹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挂在护栏外的林卫东,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哀求。
他似乎想说什么。
陈志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塞在林卫东嘴里的那块破布。
那块散发著臭味的破布被扯掉的瞬间,林卫东立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他张大了嘴,剧烈地咳嗽和喘息起来。
“咳咳咳咳咳”
冰冷的雨水和空气一起倒灌进他的喉咙,让他呛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救救命”
他缓过一口气之后,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赵朝援和肖红的方向,发出了嘶哑的求救声。
“赵队长!肖队长!救我!救救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因为身体被悬空挂著,声音都变了调,听起来尖利而刺耳。
旋即,他对陈志远哀求,哭喊道:“陈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
“求求你,看在我们同事一场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给你钱!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钱都行!”
“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声泪俱下,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平日里在厂里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林副厂长,竟然会露出如此卑微丑陋的一面。
然而,他的忏悔和求饶,换来的,只是陈志远更加冰冷的眼神。
“钱?”
陈志远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钱?”
“你你”林卫东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志远直起身,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陈屹。
“陈屹同志,你刚才问我,阿梅想不想看到今天这个结果。”
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她当然不想。”
“她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希望我为了她,变成一个杀人犯呢?”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苦笑。
“可是,我没办法。”
“我答应过她,等大学结束,就和她结婚 。”
“我食言了。”
“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河水里,那么绝望,那么无助。”
“我欠她的,太多了。”
“所以,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
话音未落,他手起刀落。
失去了绳索的最后一点拉扯力,林卫东的身体,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从六层楼高的天台护栏外,坠落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赵朝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手里的枪还举著,但眼神却已经彻底呆滞了。
其他年轻的警员,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整个天台,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一声凄厉的惨叫,还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然后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从楼下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重物落地,更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声音不大,却让天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寒意。
陈志远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把小刀。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复仇之后的快意,也没有杀人之后的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又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呆若木鸡的警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屹的脸上。
“陈志远!你这个杀人犯!你”
赵朝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怒吼著就要冲上去。
“放下刀!你已经被包围了!你跑不掉了!”
其他的警员也纷纷反应过来,立刻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将陈志远牢牢锁定。
天台上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着十几支手枪,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跑?”
他缓缓地张开手,小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在积水中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该去见她了。”
陈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
陈屹的心,猛地一跳!
“不好,他要去自杀!“
他早就该想到的!
陈志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整个人像一支出弦的利箭,猛地朝着陈志远的方向扑了过去!
赵朝援和肖红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快!抓住他!”
所有人都动了!
十几名警察,从四面八方,朝着天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疯狂地合围过去!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陈屹吼出声的那一刹那,就在所有人扑上来的那一瞬间,陈志远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他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已经排练了千百遍。
他猛地一个转身,背对着所有人,张开了双臂,就像一只渴望飞翔的鸟儿。
然后,他向后一仰,整个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半米高的护栏,倒了下去!
“不!”
陈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志远的身体,越过了那道生与死的界限。
陈屹反应也快,腰腹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又往前窜了一小截!
一把抓住了陈志远的手
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前冲惯性,狠狠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护栏上。
“砰!”
一声闷响。
一股剧痛,瞬间从他的胸口和腹部传来,疼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是,他的手,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死死地抓着陈志远的手腕,没有丝毫的松动!
巨大的坠落力,瞬间从陈志远的身体上传来,拉得陈屹的整条胳膊都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
他的身体,被这股巨力带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护栏外!
脚下,就是六层楼高的深渊!
呼啸的冷风,从脚底灌上来,吹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陈屹!”
“小陈!”
赵朝援和肖红的惊呼声,同时在身后响起。
他们也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傻了,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赵朝援一把抱住了陈屹的双腿,用自己全部的体重,死死地将他钉在天台上。
王建国和沈眠也扑了上来,一个拉住陈屹的腰带,一个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陈屹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肩膀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是,他不敢松手。
他死死地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陈志远。
陈志远也正抬着头,看着他。
他的身体,在空中轻轻地晃荡著。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冲刷着他那抹平静的笑容。
“陈屹同志,”
他在呼啸的风雨声中,轻声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如果早点认识,我估计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吧!”
他的笑容,很干净。
陈屹的心,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他妈管你高不高兴!”
陈屹咬著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彻底麻木了,肩膀的关节像是被硬生生掰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
但他手上的力气,却又加重了几分。
那把铁钳,箍得更紧了。
“想死?”
“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欠的债,还没还完呢!”
“你想去见阿梅,也得等法律审判了你之后再说!”
陈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下面的人嘶吼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看着一个本不该如此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逝去。
陈志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没用的。”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陈屹同志,放手吧。”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救。”
“放手?”陈屹怒极反笑,“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想死我就让你死?”
“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掉下去!”
“赵队!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身后嘶吼道。
根本不用他喊。
身后的赵朝援、王建国、沈眠他们,早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赵朝援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老黄牛一样,死死地抱着陈屹的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拖。
“用力!都他妈给老子用力!”
十几个人,在湿滑的天台上,脚下打着滑,一步一步,艰难地,将悬在半空中的两个人,往回拉。
陈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拖回到安全地带。
然而,就在这时,陈志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屹同志,再也不见。”
话落,他平静地挣脱开陈屹的手,整个人朝下坠去。
看见这一幕,陈屹整个人都傻了。
三吸后。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再度从楼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