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药尘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仿佛在努力分辨着那些极其微弱的“声音”。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药尘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因为刚才的全力感知而显得更加深邃。
他抬起手,指向库房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有当归……味道很沉,是去年的陈货。还有黄芪,数量多一些,但药气……有点散了,保管得不太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还有……还有几株紫河车。但是……它们的声音很弱很弱了,快要听不见了。它们……快要枯死了,就在最靠里的架子底下,味道很淡很淡。”
“啪嗒。”
药锋手中原本拿着准备佯装给草药松土的小铲子,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库房里的存货,他今早才清点过!
确实有一批去年的当归,一批受潮导致药气有些散失的黄芪,以及……
以及角落里那几株因为存储不当、几乎失去活性、被他视为废料准备处理的紫河车!
分毫不差!
连状态都描述得精准无比!
这……这已经不是嗅觉敏锐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神话!
玄空子负在身后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握紧,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掌心。
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无法抑制地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瞳孔深处仿佛有炽烈的火焰轰然点燃!
百米之遥!
重重墙壁阻隔!
仅凭灵魂感知,不仅能分辨出具体药材,还能判断其新旧、状态乃至濒死!
这份天赋,这份对草木灵气敏锐到匪夷所思的感知力,即便在他执掌的丹塔之中,在那些万里挑一的天才弟子里,也堪称凤毛麟角!
不,是绝无仅有!
此子,简直是天生为炼药而生的灵魂!
是注定要站在丹道巅峰的种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狂喜与无与伦比的决心。
这样的瑰宝,绝不容许埋没在此地,绝不容许因为资源的匮乏、眼界的局限而蒙尘,甚至夭折!
玄空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心绪。
“是谁教你这些的?”玄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进行最后的确认,“是你父亲?还是族中的长老?”
药尘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眼前的那株月心草,轻声说:“没有人教。我……我就是知道。摸着它们的时候……好象,就能感觉到它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能和谁在一起……”
他描述得有些混乱,词不达意,但听在玄空子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天生药魂!
草木灵觉的至高体现!
古籍中记载的,千年难遇的炼药奇才,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在这中州西南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家族里!
玄空子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药尘,目光变得无比深邃而郑重。
“孩子,”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叫什么名字?”
“药尘。”
“药尘……”玄空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入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想要象寻常长辈那样摸摸药尘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警剔和紧张的声音从园子入口处传来。
“尘儿!”
药锋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他显然看到了玄空子与药尘交谈的一幕,也认出了这位老者身上那像征着丹塔至高身份的丹纹长袍。
他急忙将药尘拉到自己身后,对着玄空子躬身行礼,语气躬敬却难掩局促。
“晚……晚辈药锋,见过玄空子长老!不知长老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长老恕罪!小儿年幼无知,若有冲撞之处……”
玄空子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但目光中的灼热却并未完全消退。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药锋的话。
“无妨。老夫随意走走,见此园草药打理得别具一格,尤其是那几株月心草,生机盎然,颇为难得,故而驻足观看,随便也考校了一番。”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药尘,“你这儿子,对草药似乎颇有灵性。”
药锋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他强自镇定道:“长老谬赞了,尘儿只是……只是平日里喜欢摆弄些花草,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玄空子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药锋的戒备与隐瞒。
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株被药尘以灵魂力量滋养过的月心草,意有所指地说道。
“喜欢摆弄花草是好事。须知这天地万物,皆有其灵。能与之沟通,感知其性,乃是莫大的机缘与天赋。”
他顿了顿,看向药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药家……倒是出了一块难得的朴玉。”
药锋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玄空子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园外走去,灰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好生看顾着吧。”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篱笆之外。
药锋僵在原地,直到玄空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湿透。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药尘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尘儿!你刚才……有没有对那位老先生说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药尘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就问我,那是什么草,有什么用……又问了草药园不少草药……还有库房那边藏着些什么草药……”
“那你有没有……”药锋的目光扫过那株异常精神的月心草,声音压得更低。
“象以前那样,用手碰它?”
药尘看着父亲焦急而担忧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药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完了。
那位丹塔的长老,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而此刻,离开药家草药园的玄空子,并未直接返回驿站。
他负手立于青风城略显萧瑟的街头,望向药家那并不起眼的院落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灵魂力量外显,滋养草木,沟通药性……天生的炼药圣胚!”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铄着如同发现稀世秘境般的兴奋光芒。
“没想到,追踪一头火纹兽,竟有此等意外收获!”
“药尘……药尘……”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此子,绝不该埋没于此等浅滩。”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淅、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