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綺听了云烬尘的话,饶有兴致地抬眼看过去。
“你特意绕到我这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云烬尘面色阴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感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罢了。”
不久前这位侯府大小姐,还居高临下地骂他是贱种。
这种隨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侯府竟然还会让她留下来。
话音落下,云烬尘便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云烬尘,你不想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吗?”
这道慢悠悠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后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从竹影间渗过来,他转头看见树下的少女抬起脸,黄昏的阳光透过叶缝碎金般洒在她眉梢,为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掛著恶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吸引著无知路人。
“你”他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取决於你如何表现,”云綺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找我?”
云烬尘肩膀一顿,鸦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晚上去房里找她?
这语气像极了从前主母传唤犯错的婢僕,带著上位者轻慢的施捨。
她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云烬尘暗中攥紧掌心。
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心。就算知道他母亲的下落,也绝不会轻易告诉他。
待穗禾將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完毕,天色早已沉墨。
这丫头干活极是利索,屋內的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蒙尘的桌椅抹得崭亮,结著霉斑的帐幔也被换下,连墙角垂下的蛛网都被细细拂去。
唯有廊下那丛歪斜的青竹仍透著几分荒败,倒衬得屋內格外清净。
侯府规矩,各院饮食皆由大厨房按份例统一派送,只是这份例向来也是见人下菜碟。
东院主子们的膳食每日变著样换,譬如原身从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今夜云綺到了竹影轩,管事的刘嬤嬤便得了萧兰淑的授意,往食盒里盛了两碗生硬难咽的粟米饭,配一碟寡淡的醃芥菜和两块冷透开裂的麦饼,打发粗使小丫头拎著提篮送来。
“穗禾姑娘,您看这”粗使丫鬟缩著脖子立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里大小姐教训下人的狠戾模样她见过几回,此刻云綺此刻落魄至此,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穗禾掀开食盒,只一眼便怔住——盒中饭菜寡淡得像是清水里过了几遍,粟米饭粒颗颗发硬,醃芥菜蔫巴巴地堆在碟子里,半丝油星也无。
她攥紧帕子,忍不住想理论,屋內却传来云綺懒洋洋的话音:“算了,让她走吧。”
这丫鬟如蒙大赦,提篮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跑了。穗禾望著桌上寒酸的饭菜,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著泛红:“小姐从前在东院,哪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饭菜,像是给她这种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並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只扫了眼食盒便淡声道:“今夜你先这样垫饱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这样的粗食,莫说入口,她多看两眼都嫌硌得慌。
她寧愿不吃。
穗禾攥著筷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边扒拉粟米饭,在心里暗自祈祷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这样一直饿著。
用过晚膳后,穗禾便伺候著云綺洗漱。
铜盆里的温水冒著细雾,月白绢帕拂过少女面颊时,窗外的银鉤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云綺漱过口,穗禾又提来一桶热水给小姐泡脚。她趁人不备去后院拿了些玫瑰瓣,此刻撒进水里,登时浮起一片嫣红。
云綺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踝至足尖泛著莹白的光泽,连脚趾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染著淡淡的丹蔻色。
热水氤氳中,玫瑰瓣轻轻擦过她足弓,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仿佛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
过了一刻钟,穗禾刚要去取手巾帮小姐擦脚,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衣摆被夜风掀起半角。
穗禾被嚇了一跳:“三、三少爷?”
云烬尘神色隱没在阴影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桶中少女那截露在水面的脚踝,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晃得他瞳孔微缩。
他猛地別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错开视线,喉结滚动。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声音裹著夜露的冷意。
云綺忽然轻扯唇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经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连忙应下。
屋內烛火摇曳。
云綺脚背还沾著几片玫瑰瓣。隨著她足跟轻晃,在木桶里盪起细碎涟漪。
“过来。”云綺勾勾手指,像是唤狗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却见少女仰靠在榻上,眉眼张扬,朱唇微启,吐字却似裹著蜜的针尖。
“跪下,帮我擦乾。”
跪下?
闭眼,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屈从般地跪在她面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拿手巾的时候,腰腹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云綺的脚忽然从热水中抬起,水珠顺著小腿弧线滑落在他衣襟,凉意未散,脚心却已缓缓碾过他的腹肌。
“我可没说,是用手巾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