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到——”
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坤宁宫阙,在描金绘彩的梁枋间辗转回荡,惊得檐角金铃轻颤。白让尘抬手理了理锦袍下摆的暗纹流云,靴底碾过阶前微凉的金砖,稳稳迈过朱红宫阙的门坎。他敛去眸底的锋芒,对着凤座上那道雍容身影躬身行礼,语调恭谨如仪:“臣白让尘,参见皇后娘娘。”
“小尘啊,不必多礼,快些落座。”
凤椅上的女人声音温润如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慈蔼可亲。可白让尘抬眼望去,却望得自己心悸,那女人眼尾弯成新月,唇角梨涡里似盛着蜜,似暖阳般和煦,可那阳光偏象是蒙了层寒霜,教人无端生出十二分的寒意。
“今日果真来者不善。”
按捺住心头的警意,白让尘依礼谢恩后,转瞬便换了副模样。他松了松脊背,斜斜歪在梨花木椅上,双腿微岔,全然没了世家公子的端庄。不等皇后赐食,已探手去够桌上的蜜饯碟,指尖在晶莹的葡萄、蜜渍的金橘间挑挑拣拣,剥了颗紫莹莹的葡萄便往嘴里送,汁水沾在唇角也不在意。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惊得冷汗涔涔,他们日日伺候在皇后左右,最清楚皇后娘娘素来眼尖心细,容不得半点失仪,往日里只是犯了点小事的奴才,也没有哪一个是轻饶了的。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实在按捺不住,蹙着眉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厉色:“皇后娘娘在上,小公爷也该守着点规矩。”
白让尘恍若未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仍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皇后见状没有怪罪,反倒抬手按住嬷嬷的手臂,笑容依旧柔和:“罢了罢了,家宴而已,何须拘着那些繁文缛节。这孩子打小性子就野,放荡不羁惯了,何苦来我这坤宁宫守规矩。”
白让尘闻言,终于从果盘里抬起头来,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微臣谢娘娘宽宥。”说罢,接着又吃,仿佛桌上的珍馐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甜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一面咀嚼,一面暗自思量:皇后与白家鲜有交集,自己更是连她的面也不曾多见,如今这出好戏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唱。
虽说两家往来不密,白让尘对这位皇后却知之甚详。她与当今皇帝同宗同源,皆姓漆雕,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当然,她还有个更加了不得的身份——先皇帝最得宠的小女儿,长平公主。当今皇帝能坐稳皇位,这一位是力排众议,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皇帝登基时,第一时间便立其为皇后。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入主中宫,可想而知这一位的心术和手段。
要知道,按宗族辈分,她本该是皇帝的堂姐。
现如今北斗朝局稳定,四海升平,皇帝醉心修道,时不时地一连几个月地闭关修行,不理朝政。皇宫内,大小事务本就皆由皇后裁决。而朝堂上,内阁寻不见圣驾时,部分朝堂中事也只能请示这位中宫之主。
毕竟“朕为鹤轸,后为文鹄。”君后一体,这可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
在这般世道,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权势……
白让尘不敢深想。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能力魄力与魅力。细看那高高在上的威严下,却有一副倾国姿容,娇柔裹挟着危险,这种女人对于男人的杀伤力,是无法估量的,细想吕后武皇,也不过如此。
“不知皇后娘娘今日诏臣前来,是为了……”白让尘咽下口中稀罕的贡果,佯装随意地试探道。
皇后并未直接应答,转而温声询问:“小尘如今也年有十四了吧。”
“回娘娘,臣过完年就十四了。”
“已不是稚气孩童,总该收收心了。”皇后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宫给几位皇子寻了个老师,你小子,便入宫来同他们一道学吧。”
目光自上而下,带着些对下位者的蔑视。高高在上的在他人看来总是充满压迫感。因为上位者无论何时都要彰显他们高崇的地位,所以龙椅凤座永远都要在玉阶高台之上,即使走下一阶,于台下人而言也是莫大的“恩宠”。
“娘娘,臣”
不待白让尘推拒,皇后已截断他的话头:“本宫已着人为你在宫里安排了住处,免你奔波之苦。”
恰在此时,宫女奉上的玉盏被白让尘失手碰翻,琥珀色的琼浆玉液泼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衣摆。奉酒的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罪,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却还是被闻声赶来的太监架着骼膊拖了出去,连半句求饶都没来得及说。
杀鸡儆猴,这般手段,白让尘又岂会看不懂。
白让尘慢条斯理地拂去衣上酒渍,脸上堆起憨笑:“娘娘,不是微臣不愿,实在是臣自幼顽劣,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什么四书五经七谋八略,我看着都头疼,小时候被父亲母亲逼着看,每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和它们实在不是一路。”
皇后眼角几不可察地一颤,虽细微,却未逃过白让尘的眼睛。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毕竟皇后娘娘好意,微臣又岂会推诿。臣虽不好学,但若只是做殿下们的伴读,还是能做到的。只是臣日后届时,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闻言纵声长笑。
“哈哈哈,你这小子,好个滑头。放心,我不信你还能给这皇宫捅出个窟窿不成。”她凤眸微眯,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本宫赦你入宫之后所言所行皆无罪,这下你小子放心了吧,哈哈哈哈哈。”
白让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脸上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里连连说着“谢皇后娘娘恩典”,心里却在冷笑,无论古今,当老板的,都爱画饼。
无罪?话是可以这么说,可到时候真要出什么事儿,就算皇帝皇后不治罪,朝廷里那群最注重礼法的官员又岂会让自己真在皇宫里无法无天,到时候皇后又是一句轻飘飘的“迫于群臣压力”,什么罪治不得,什么罚罚不得。何况自己是白家人,那帮文臣一向视白家为洪水猛兽,若是被他们抓到把柄,平时他们自视清高再瞧不上的低劣手段,那时候也得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