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赶回嘉元城,刚踏入家门,便看见安若正抱着襁保里的女儿韩知安在院中晒太阳。暖融融的日光洒在母女俩身上,画面恬静得让韩青心头一软。
他索性将修仙界的厮杀与执念都抛在脑后,陪着妻女在城中住了下来。这些日子里,韩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亏欠安若太多——在她怀胎十月、最需要陪伴的时日里,自己只顾着闭关苦修。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除了每日必要的打坐修炼,韩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母女俩。陪安若逛遍嘉元城的集市,给她挑些滋养气血的药材和绵软的锦缎,傍晚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安若轻轻晃着襁保哼着童谣,指尖偶尔碰碰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那些因修行急躁而紧绷的心弦,竟在这般平淡的时光里,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花园中,欧阳星瑶近日常来府上拜访,此刻正轻柔地抱着襁保中的小知安,低声哼着调子哄她入睡。她虽对韩青娶了安若一事心存怨念,可对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关切。
星瑶自小帮着家里带弟弟妹妹,哄孩子的手法娴熟得很,小知安被她抱在怀里,竟不哭不闹,很快就眯起了眼睛。
韩青起初还不太放心,不愿将孩子交给她,可对上星瑶那双满是期待、毫无半分恶意的眸子,终究还是点了头。
安静了片刻,韩青才开口问道:“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星瑶抱着孩子,轻轻摇了摇头,指尖逗弄着小知安柔软的脸颊:“没什么事,就是最近修行到了炼气四重,没丹药也没灵膳辅助,进度慢得很,日子过得枯燥,便来你这转转,也看看你这个大忙人。”
韩青闻言失笑:“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
“象个正常人了。”星瑶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你总给我一种拼命追逐什么的感觉,紧绷得象张拉满的弓,现在倒是松弛多了。嘉元城里,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努力的人,可你偏还要拼了命地修行,有时候看着,连我都觉得发慌。”
她顿了顿,想起从前的画面,声音轻了些:“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修行的时候,疼得脸色扭曲苍白,却死死咬着牙根硬撑,那模样,真的有些恐怖。”
韩青闻言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平淡:“习惯了罢了。这功法修行起来,本就带着些痛苦,年头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星瑶却用力摇了摇头,眸光认真:“哪有人会真的习惯痛苦?何况你才这么小的年纪。换作我的那些弟弟妹妹,这个岁数上,稍微磕着碰着都要嗷嗷大叫半天,你啊,从来都不象他们。”
韩青伸了伸懒腰,没有接话,思绪却慢悠悠地飘向了远方。
他记得清清楚楚,韩立是十八岁那年添加的黄枫谷,这么算来,距离对方得到小瓶子的日子,怕是已经不远了。
回到韩府之后,他早已吩咐管家,继续盯着惊蛟会的动静。如今这帮派,果然如他所料,稳稳坐上了嘉元城三大巨头的位置。
几日过去,管家前来回报,说最近确实没再见到惊蛟会会长墨居仁的踪迹。末了,又递上一份烫金请帖:“另外,墨府的墨夫人差人送来了这个,说是想请老爷您去府上做客。”
韩青闻言一愣,伸手接过请帖,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他略一思忖,便点头道:“知道了,这宴,我去。”
夜里,韩青轻轻抚摸着安若光滑的背脊,思绪繁杂得睡不着觉。安若察觉他的辗转,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柔声问道:“夫君怎么了,有心事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韩青失笑。
安若蹭了蹭他的衣襟,眉眼弯弯:“这天底下,应该不会再有比妾身更了解夫君的人了。”
“确实啊。”韩青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开始说起那日在太南谷升仙大会上的事。说起自己如何费心谋划,如何精心准备,也说起自己在最后一步时,竟被那修士的杀意骇得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窘迫。末了,他自嘲般低语:“夫君是不是很没用?”
话音刚落,安若忽然抽噎起来。韩青顿时慌了神追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安姐姐?”
安若伸手堵住他的嘴,泪眼婆娑道:“夫君,我知道你心里揣着仙道大志,也明白这修仙路是你心心念念的追求。可我只求你把平安放在前头,哪怕慢一点、稳一点都好,别为了求快,把自己置于险地。我和知安在家,等着你闯出一番天地的那天,更等着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韩青瞬间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多言,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他强颜欢笑,低声道:“我这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所以才退缩了,这算不算一个很好的借口?”
安若埋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韩青见状,轻笑一声,伸手点亮了一旁的烛火。昏黄的光晕漫开,映着安若挂着泪痕的脸庞。她带着哭腔,一脸迷糊地看向韩青。
韩青对着她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即抬手在自己脸上抓了抓,仿佛真的将那张笑脸抓了下来,要印到她脸上似的。安若怔怔地看着他,没明白他的用意。
韩青又伸手在她挂着泪珠的脸颊上轻轻一抓,象是把她的哭相抓了过来,自己脸上立刻摆出一模一样的委屈神情。
安若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破涕而笑,抬手轻轻捶了韩青两下,嗔道:“你这人,就会耍这些小聪明来逗我!”
见安若笑了,韩青才运起劲气,将烛火轻轻捻灭。他重新将安若搂进怀里,伴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渐渐睡了过去。
待到墨府请柬上的日子,韩青一身剪裁合体的华服,带着两名精干护院,坐着韩府那辆镶着铜饰的豪华马车,缓缓往墨府而去。
到了墨府门口,只见石阶下已停了三四辆马车,瞧那车辕上的标识,不是城主府的下属僚属,便是嘉元城里那些中小帮派的座驾。韩青见状,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便抬脚往里走。
一进宴厅,喧闹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厅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几个敞着衣襟的帮派头目,正端着酒碗划拳行令,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家的地盘;角落里还有些喽罗,正伸长脖子哄抢着桌上的肉脯点心,活脱脱象个没规矩的土匪窝。
唯独主位旁的墨夫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素色衣裙,正满脸堆着笑,周旋在这帮粗人中间。
她这边刚端着酒杯,陪着笑脸应付完一个拍着胸脯叫嚣的帮派头子,那边又快步走到另一位满脸横肉的头目身边,柔声细语地劝着酒,几句话便将对方呛声的火气抚平。
明明是乱糟糟的场面,却被她凭着八面玲珑的手腕,硬是维持着几分表面的和气,满厅的人看向她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没一个敢真的放肆。
韩青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得一阵难受,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恰在此时,一个醉醺醺的武夫晃着膀子,径直朝着他撞了过来。韩青眉头一拧,抬脚便是一记狠踹,那武夫象个破布袋般倒飞出去十多米,重重砸在墨府大门外的街上,当场昏迷不醒。
喧闹的宴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韩青冷眼扫过僵在原地的众人,眼神里满是不耐——他实在没闲工夫跟这些小喽罗周旋,冷声喝道:“嘉元城韩府,韩青。你们,滚!”
话音刚落,场中几个头目皆是一愣。
其中一个依附霸天门的小帮派头子,反应最快,当即点头哈腰,一句话不敢多说,拽着身边几个手下就慌忙退出了场地。
馀下几个势力远不如他的头目,见状脸色齐齐一变,哪里还敢逗留,忙不迭地快步跟着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内院便已空无一人。韩青望着四下仓皇散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低声喟叹:“真不错……这肆意欺压的感觉,果然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