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稍安。”
徐阶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说服力。
“老夫说不可能,并非小觑严阁老的手腕。”
“相反,正因老夫深知严阁老之能,才断定此计绝非出自他手,至少,绝非他主动为之,亦非他乐见。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尤其是高拱都凝神倾听,才继续剖析起来:
其一,时机不对。景王刚刚因纵马伤人被陛下重罚禁足,声名狼借。此时严党正当避嫌,稳固阵脚,岂会立刻又出如此惊人之策,将景王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这无异于告诉天下人,严党对景王的支持毫无保留,甚至不惜动用神鬼之说,这太过招摇,绝非严阁老老成谋国之风格。
其二,风险过大。神人授术之说,玄虚缥缈,可作锦上添花,难为切实根基。
若景王炼丹有成,或能博陛下欢心;可若一无所成,甚至闹出笑话,那么一个欺天、蛊惑的罪名立刻便会扣将下来,届时景王出事,严党也难以脱身。
严阁老执政多年,首重稳字,如此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丹术之上,押注于景王这未必可靠的操作,绝非其风格。
他更擅长的是在钱粮、人事、边防等实务中安插人手,巩固权力,而非此等险招。
徐阶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眼神愈发深邃。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此计,过于聪明,也过于急切了。
它直接模仿陛下最私密、最内核的癖好,看似捷径,实则是走了钢丝。
严阁老若真要教导景王争宠,方法多的是,比如让景王潜心斋醮,撰写精妙青词;比如让景王偶然发现祥瑞,上表恭贺;比如让景王做些善事,挽回名声……
这些方法更稳妥,更符合皇子身份,也更不易授人以柄。
而炼丹,是陛下自视为禁脔的领域,一个皇子贸然闯入,是孝心可嘉,还是窥探君父秘术?其界限模糊,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啊,严阁老岂会不懂其中凶险?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徐阶平和却极具分量的声音在回荡。
裕王似懂非懂,但觉得徐师傅说得很有道理。
高拱紧绷的脸色稍缓,陷入了沉思。
谭纶则是连连点头,目露钦佩。
“那依徐公之见,景王此举,是……”
谭纶试探着问。
“依老夫看,此乃景王自身求生、求变之本能所驱,或许……还夹杂了一丝旁人未能察觉的顿悟。”
“他身处绝境禁足、失宠、非议,等待着他的很可能是外出就藩,常规之路已难走通,抛开一切顾忌,剑走偏锋,反而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那神人授术,多半是他自己想到的,一个最能改变处境、也最能引起陛下好奇的借口。”
“严党?他们或许乐见其成,顺势推波助澜,提供些便利,但最初的火花,恐怕真出自景王自己。这才是最让人意外,也最需警剔之处。”
徐阶放下茶盏,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淅,有理有据。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歪门邪道,哗众取宠!陛下圣明,岂会被此等小术长久蒙蔽?”
高拱听到这里,冷哼一声。
“肃卿此言差矣。”
徐阶看向高拱,缓缓摇头。
“是否蒙蔽,不在术之正邪,而在心之所向。”
“陛下求长生的执念,你我都清楚。景王此举,无论如何,是将自己放在了与父同求大道的位置上,这是一种父子情感上的靠近。”
“哪怕他炼不出仙丹,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诚心、痴迷,甚至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在陛下眼中,可能都会觉得这个儿子更觉贴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裕王心头,让他脸色更白。
高拱也是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徐阶对嘉靖皇帝心理的把握,比他更为精准透彻。
“那……徐师傅,我们该如何应对?”
裕王急切地问道,声音再次带着慌乱。
“总不能……总不能让孤也去炼丹吧?!”
这个念头让裕王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恐惧,他真的不会炼丹,也毫无兴趣。
徐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沉的算计。
“王爷不必惊慌,更无需效仿。景王走他的险路,我们自有我们的阳关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开始部署:
“第一,我已经连络了都察院、六科的人,暂时按兵不动,不要就炼丹、神授之事直接上疏弹劾。”
“此时弹劾,容易被反诬为谤讪君父所好、阻人孝道。我们要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他的丹炉冒不出仙气,只冒黑烟之时。”
“第二,肃卿,你在王府,要更加督促王爷读书进学,特别是历代贤王治国理政的典籍。”
“偶尔,可让王爷就某些经义或时政,写几句稳妥的心得,不必刻意求工,但要显露出仁孝、本分、关切民生之意。我们可以不经意地让这些文本传到西苑中。”
“第三。”
徐阶看向裕王,语气转为温和却坚定。
“王爷,眼下重中之重,是王妃腹中的皇嗣。您要多多关怀王妃,确保皇孙平安降生。这才是最大的祥瑞,最正的国本。届时,父凭子贵,天理人情,谁也动摇不了。”
“此外……”徐阶略一沉吟,“景王不是要炼丹吗?他需要药材、丹炉、火工、典籍……这些流动起来,都是破绽。谭伦,你暗中留意,景王府采办此类物品的渠道、人员,或许……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记住,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打在七寸上。”
一番安排,条理清淅,既有隐忍等待,又有暗中布局,更抓住了己方最大的优势(皇嗣)。
裕王闻言,心神大定,连连点头,再无一点担忧。
高拱虽然仍觉得不够痛快,但也知徐阶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
谭纶则已心领神会,开始思忖具体执行细节。
徐阶看着众人神情,知道初步稳住了局面。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投向了景王府的方向,心中默念:
“朱载圳啊朱载圳,没想到你病了这一场,倒逼出了几分急智。可惜,你选了一条看似通天,实则遍布陷阱的独木桥。丹炉之火易起,却难控。这大明天下,终究不是靠铅汞丹药就能坐稳的。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