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的,他就得听戏,那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
什么猪啊,狗啊,他就不听戏!是人么?畜生!”
正堂里,学徒们在看功伙计的督促下练着早功,正中央,关金发阴阳怪气的撒着筏子。
倒也不是冲着徒弟们,主要是冲着昨天那伙地痞流氓。
昨儿个他差师爷去打听了,来找茬掀他们摊子的并非寻常闲散青皮,而是长春会的打家。
此处的长春指的不是东北长春,长是长久,春是‘春点’,也就是跑江湖的人调(diao)侃儿用的术语‘唇点’。
所谓长春会,早先是济南说书艺人们成立的一个会社,旨在内部互助,矛盾调停。
后来随着其他行当艺人们的添加,长春会的势力也越来越大,渐渐成为了当地五行八家,各类江湖老合们(江湖艺人对同道的称呼)的非官方管理机构。
而这个组织形式,也随着老合们一道传遍了大江南北,各地有抱团须求的艺人们纷纷组织起自己的长春行会,且大都以长春会为名。
有了组织,便有了势力范围,自此凡是江湖艺人想要卖艺,都得寻当地的长春会拜码头。
长春会大小视地盘大小而定,大的会社金皮彩挂,调柳平团,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而小的,不过三五个班子,组织组织跑个红白事,串个庙会,也就如此了。
归根究底不过抱团取暖四字。
此处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昨日找茬的长春会,仅仅只是盘踞白塔寺庙会一处的会社而已。
但哪怕是这样的会社,也不是喜福成能够惹得起的,一口火气发不出,也只能冲着徒弟们阴阳怪气一番。
角落里,小豆子双手牢牢的捆在墙上,双腿在一块块青砖的挤压下,劈成一字模样,凄惨的叫嚷着。
其他孩子跟在陈秋的身后,高高的踢着腿,围着软毯绕着大圈。
“动作要利索,要脆生,别给我面不叽叽的,腿不能弯,给我踢直溜喽,栓子!你!又馋打了?”
堂中央,师爷拿着竹鞭,一双眼睛细细眯起,一旦看见动作不到位的,便是一鞭子用力抽过去。
抽的是大腿根,最疼不过的地方,轻轻一下都能让人倒抽凉气,但孩子们却不敢停下动作,一旦停下,打的就更狠了。
每日早起练早功,上午练基本功,中午背戏词,下午耍刀枪把子,晚上学戏讲戏,日程从早到晚排的满满的,唯一可以算作娱乐的,便是每晚的讲戏了。
师爷用说书讲故事的方式,将戏曲情节讲述出来,一则为了让孩子理解书文戏理,再一个也是为了让孩子晓得忠孝仁义。
有道是做艺便是做人,若人情不通,唱出来的戏又怎么会吸引人呢?
戏是苦虫,不打不成。日复一日的挨打,日复一日的磨炼,纵是祖师爷拿铁锹硬往嘴里送饭的陈秋,也一样躲不过,免不了。
难么?
难!
有办法么?
没办法!
徜若有别的活路,谁会愿意唱戏呢?
用师父的话说,人啊,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想开点,等成了角儿,一切就都值了。
可是,成角儿得挨多少打呀。
-----------------
“小赖子,你的夜奔!”
师爷手拿竹鞭,一双细眯眯的眼睛逼视着心神颤颤的小赖子,喝令他背词。
此处夜奔并非京剧,而是昆曲《林冲夜奔》,讲的是水浒林冲夜奔梁山。
因其唱做功夫繁重,还是武生独角戏,所以对艺人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寻常艺人拿不住。
在这个时代,唱戏想要登上大雅之堂,昆曲是不能不学的,但凡是成了名的大角儿,各个都有一身不俗的昆腔功底。
作为曾经出入宫廷的喜福成当代班主,别看长得五大三粗的,一手昆曲功底不多厚实,但也拿得出手。
一心期望着光宗耀祖的关金发,对徒弟们的要求自然也不会低,哪怕此时已经定了科,分了生旦净丑,该学的照样都得学。
“回……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呃……顾不得……顾不得……”
‘啪’
小赖子磕磕绊绊的背着,师爷却已火上心头,抻出他的手,用力的鞭了上去。
“顾不得什么?”
“呃……顾不得……”
“是顾不得忠!和!孝!”
师爷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每喝一声,便用力的鞭打一下,留下一道道红印,给小赖子长记性。
打完了小赖子,上前两步,还没等开口,小石头便率先背起了词。
小石头学戏用功,昆曲早已学会,再加之此时分科定的是净行,已经开始跟着关金发专攻花脸戏的关窍。
“想俺项羽乎,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小石头上着口,表情豪迈中带着悲切,一边背词,一边带着做派,颇为稚嫩,但也熟稔。
“行,一字不差!”
‘啪!啪!啪!’
看着小石头表现良好,师爷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抻出小石头的手,用力打了三下。
“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下回还这么唱!”
霎时间,小石头脸上豪迈不见,只馀悲戚,想来当年遭遇十面埋伏的楚霸王项羽也不过如此了。
没有再管小石头,摩挲着竹鞭,看向了之后的陈秋。
“少爷,到你了!”
不同于关金发的纠结,师爷对陈秋这个样貌出挑,天赋卓绝的学生很是偏爱。
曾经学徒定科的时候,师爷还向关金发提出过,想要让陈秋工旦行,跟着他学旦戏。
要知道,喜福成里,除了花脸班主关金发,就数师爷的旦角能够拿得出手了。
要不是师爷年岁大了,外貌嗓音赶不上原来,喜福成里顶门梁柱还得再多出一位。
只可惜,师爷传道受业的美梦没能做成,关金发考虑良久,终究还是没有答应。现如今喜福成这一茬子学徒里,陈秋是唯一一个没有分科的人了。
无论生旦净丑,无论文武庄谐,哪行当缺人他就补哪行当,要是不缺人的,就跟着龙套场面。
于陈秋来讲,这样的事好坏参半,好处是学的宽敞,什么活儿都会,但坏处嘛……
各行当专管师父讲本行细节关窍的课,他是一次都没有上过。
“万岁不必加封赏,为国尽忠理应当,此一去何惧那狂风恶浪,奋雄威搅他个倒海翻江……”
没有板眼,没有场面,陈秋就这么一边控着腿,一边连身段做派带唱腔唱词一路顺了下来。
吐字清淅,韵味十足,若是扮上彩,配上场面,那便真好似戏台上的表演一样了。
“好!不错!”
‘啪!啪!啪!’又是三鞭,师爷脸上说不出的享受,也不知是因为打手,还是因为听戏。
“下去还要多练,回头响排的时候要是有进步,我保你一个二路的角儿!”
说完,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走了两步,来到旦角打扮的小豆子面前。
“伙计,该你了!”
陈秋身后,穿着旦角行头的小豆子,下意识看了两位师兄一眼,抿了抿嘴,怯怯的背了起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恩?”
刹那之间,小豆子的世界静了下来,听不到小石头的提醒,也看不到陈秋的关切,在难挨的晕眩与耳鸣声中,懵然的重复着根植在内心深处的戏词:
“……我……我……我本是……男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