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随即被更深处涌出的东西淹没。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感觉本身——千年，不，万年，或许更久。
锁链贯穿石体的冰冷，规则符文如蛆虫啃噬灵性的麻痒，本源被一丝丝、一缕缕、永无休止地抽离的虚空剧痛。
这痛苦并非一次性袭来，而是层叠累积，如同海底的沉积岩，每一层都压着更深的绝望。
更深处，还有一种剥离感，仿佛自身存在的意义正被强行抽走，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细细研磨。
这是阴石承受的一切。
通过这冰冷的接触，毫无保留地灌入了孙悟空的识海。
“呃……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
孙悟空的金瞳在瞬间收缩，又在下一秒扩张到极致，眼底那两簇燃烧了五百年的火焰，被这片痛苦与绝望的深海骤然浸没，然后——
轰然炸裂！
理性、权衡、代价……所有属于思考的东西，在绝对的同源共痛面前，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情绪：
怒！
为这同源所承受的酷刑而怒！为这无声泣血的万载镇压而怒！为这抽髓吸灵、冠以规天之名的掠夺而怒！
“吼——！！！”
野兽般的咆哮撕裂了塔底的死寂。
他甚至忘了召唤金箍棒，那双曾撕碎佛号、砸裂天规的手，此刻青筋暴起，十指如铁箍般死死扣住那根冰冷锁链，指甲深深陷入流转的符文之中。
齐天战纹从他双臂、脖颈、乃至额角疯狂浮现，不再是流转的光痕，而是如同烧熔的金色岩浆，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
肌肉贲张，力量从每一个细胞里压榨出来，灌入双臂。
“给俺老孙——断！！！”
腰身扭转，全身力量如火山喷发般悍然爆发！
“咔嚓——嘣！！！”
先是空间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以他双手为中心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金属被巨力强行扭曲、拉伸到极限后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最后，是彻底崩断的闷响！
那根铭刻天道符文、与整个规天大阵根系相连的规则锁链，竟被他以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扯断！
断口处，刺目的银白雷光与暗红色的业火如同拥有生命般炸开，顺着他双臂疯狂蔓延、灼烧。秩序雷霆钻入经脉，规则业火灼烤神魂。
“噗！”
孙悟空身体剧震，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一口滚烫的、带着细碎金色光点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冰冷的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但他只是晃了晃。
沾满鲜血的脸上，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狂暴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疯！
第一根锁链断裂的尖啸，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整座镇魔塔，活了。
塔身所承载、运转的那套名为规天的冰冷秩序，被彻底激怒。
无数贯穿阴石、连接虚空的锁链，其上天道符文同时疯狂闪铄，发出高频、尖锐、充满警告与毁灭意味的嗡鸣，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嘶鸣海洋。
塔底这片内核空间，瞬间从死寂的囚牢，变成了规则的怒涛地狱。
攻击并非来自单一方向。
虚空本身在震荡、挤压，无形的规则之力如同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明确——那个金色身影。
要将他挤压、碾碎，从存在的层面抹平这悖逆的变量。
与此同时，天劫毁灭般的降临。
数十道比之前粗大数倍、色泽更加深沉的天道雷霆与规天业火，从其他锁链、从空间壁垒、甚至从阴石被贯穿的伤口处喷涌而出。
它们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带着天道刑罚特有的、漠然而绝对的毁灭气息，罩向孙悟空。
这还没完。
被暴力中断的、原本沿着锁链稳定输送的庞大混沌能量，失去了规天阵法的引导，在封闭空间内轰然爆炸、逆流！
斑烂狂乱、蕴含破碎地火水风规则的混沌能量乱流，如同失去控制的洪荒猛兽，凭空生成，疯狂肆虐，撕扯着空间里的一切。光线扭曲，碎片化的规则象锋利的玻璃渣在激射。
孙悟空首当其冲。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那无死角的规则挤压、那交织的雷霆业火、那狂乱的混沌风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些密密麻麻、捆缚着同源的冰冷锁链。
哪咤反应最快，暗红火尖枪舞成屏障，击散袭向众人的业火馀波与能量乱流。
随后众人纷纷施起手段，想要帮助孙悟空抵挡那恐怖的天劫业火。
但在这种庞大规则和能量暴乱的情况下，他们的手段刚触碰到天劫或业火就被碾成飞灰，连一起涟漪都翻不起。
弱，他们太弱了，弱到只能看着孙悟空一人独自对抗这天劫业火。
甚至在那种规则和能量的乱流馀波里自保都变得有些艰难。
在狂暴反噬中，悟空竟有一丝诡异的冷静。他嘶声问不远处的青玄：“这阵……如何破？”
青玄全身翠金色光华闪耀，勉强抵挡住规则和能量乱流的馀波，勉力回应到：“补天石即阵眼！毁之则阵破，但……不可！或……斩断所有连接锁链！可是……”
得到答案，不等青玄把话说完，悟空眼中最后一丝尤豫消失。
齐天战纹如同燃烧的金色岩浆复盖全身，金箍棒应召而出，落入手中。
“好！”
青玄那句“斩断所有连接锁链”的回答，在他狂暴的心神中，是唯一清淅的路径。
他咧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如炼狱修罗。
齐天战纹燃烧到极致，金光甚至透出血色。金箍棒在他心念动间，落入掌中。没有停顿，没有蓄势，他化作一道撕裂重重雷火与能量乱流的金色流星，主动撞向了那片死亡的锁链丛林！
接下来的景象，让边缘的几人呼吸停滞。
那不是战斗，是赴死般的撞击。
金箍棒裹挟着碎名之力，第一次狠狠砸在另一根锁链上。巨响伴随着刺目的闪光，锁链剧烈震颤，表面符文明灭不定，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后，断裂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道加倍的秩序雷霆如影随形，劈在孙悟空毫无防备的后背和肩头。齐天战纹爆闪，发出哀鸣般的滋啦声，黯淡下去。他身体前冲，一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喷出，身形跟跄。
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自己造成的破坏。脚步一蹬虚空，留下一个血色的气爆环，身影已出现在另一根锁链前。
砸！
再断！
这一次，暗红色的业火如同附骨之疽，从断口喷涌，缠绕上他的手臂，疯狂灼烧。血肉发出焦臭，金色的骨骼隐约可见。规则的挤压让他周身空间都微微塌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只是甩了甩手臂，仿佛甩掉一点火星，赤金瞳孔锁定了下一根。
砸！砸！砸！
每一次棍棒与规则锁链的碰撞，都象是两颗星辰的对撼，巨响在封闭空间内反复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欲裂。
每一次锁链断裂，都伴随着更凶猛、更集中的规则反噬和雷霆、业火、无形的碾压，以及失控混沌能量的二次冲击。
孙悟空成了所有这些毁灭力量的焦点。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开始发出细微的、却令人心胆俱寒的碎裂声。起初只是皮肤下绽开细密的金色裂纹，如同冰裂的瓷器。
很快，裂纹加深、蔓延，鲜血从裂缝中汩汩涌出。他强悍到恐怖的自愈能力，在这连绵不绝规则攻击前，变得迟缓而徒劳。新伤出现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旧伤愈合的速度。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不再有最初的狂暴流畅，每一次挥棒都更加沉重，带着骨骼摩擦的闷响。但他挥棒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
甚至，更快了。
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来自同源的悲怆，都砸进那冰冷的铁链里！
很快，他成了一个血人。
毛发被血痂板结，璀灿的战甲破碎不堪，露出的血肉模糊翻卷，或焦黑如炭。鲜血顺着金箍棒流淌，滴落在下方的虚空，又被混乱的能量蒸发。
只有那双眼睛，赤金色的火焰在鲜血与痛苦的浸泡中，燃烧得愈发疯狂、愈发决绝。
边缘处，哪咤的火尖枪舞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风暴，将不断溅射过来的雷霆馀波、业火星子、混沌碎片绞碎。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他几次想冲进去，哪怕只是分担一点，但一道横扫而来的、足以轻易撕碎冠名境修士的混沌乱流，逼得他全力回枪格挡，身形暴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色身影在绝境中独舞。
他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轻响，牙关紧咬，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不是伤，是力竭，更是心头那几乎要炸开的憋闷与无力。
猪八戒低吼着，将九齿钉耙死死楔入脚下残存的五彩石路面，肥胖的身躯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暗金色灵气不要命地涌出，撑开一片不足丈许的、摇摇欲坠的安稳局域。
青玄脸色惨白如纸，被他护在身后。她早已不再尝试治疔，那翠金的生机丝线刚离体就被狂暴的规则乱流撕碎。她只是睁大著眼睛，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不断破碎又不断前进的身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敖听心龙角幽光被彻底压制，周身凝聚的混沌水汽一次次溃散。她紧抿着唇，龙瞳里倒映着雷霆业火，更倒映着上空越来越不稳定的空间结构。
而一直悬在孙悟空破碎战甲旁的非非光茧，在承受了最初那波最强烈的痛苦与规则混乱冲击后，表面疯狂闪铄的五色光晕骤然向内一缩，彻底敛去。光茧本身变得暗沉，宛如一块古老的墨玉，只有表面浮现出的那些复杂奇异纹路，偶尔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光泽。
她彻底沉寂了，沉入最深层的自我保护，也将外界的一切风暴与悲鸣隔绝。
————
灌江口，真君殿。
“主人。”哮天犬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北俱芦洲，镇魔塔。哪咤、猪八戒等人气息犹在，但虚弱不堪。只是……”
“说。”杨戬擦拭三尖两刃刀的动作平稳依旧。
“只是那孙悟空残留的气息……”哮天犬咽了口唾沫，“驳杂混乱，但……其质其威，让属下……胆寒。恐怕……”它抬起头，看向主人冷峻的侧脸，“您如今，未必是他对手。”
擦拭的动作，停顿了。
并非震惊，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滞。杨戬的目光落在雪亮刀锋上，那里映出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也仿佛映出了那只曾经与他在天庭赌赛变化、不分伯仲的猴子的身影。
失了佛号……却战力依旧吗……
“另一条路……”他低声重复，眸底深处有锐光流转，“你竟真走出了另一条路。是通途，还是绝崖？”
沉默笼罩大殿片刻。
杨戬放下白绢，握住了三尖两刃刀的长柄。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归于一点的沉稳。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不容置疑，“点齐一千二百草头神，即刻开赴北俱芦洲，镇魔塔。”
他必须亲眼去看。去看那猴子是涅盘重生，还是焚身自毁。去看那条路，究竟指向何方，又会对这维系三界的规天秩序，产生何等冲击。在此之前，一切判断，都为时过早。
————
天庭，凌霄殿。
无需禀报，殿中稍有品阶的仙神，此刻皆心有所感，面露惊容。
那股源自北俱芦洲深处、通过无尽虚空隐隐传来的规则震荡与紊乱，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自身与规天灵气那丝微妙的联系，竟然传来了不稳与衰减的波动！
“镇魔塔出事了？”
“如此剧烈的规则反噬……有人在强行破阵！”
“是那妖猴！他怎敢？怎能有此能为？！”
低语和惊呼在殿中压抑地蔓延。
李靖脸色铁青，他亲身领教过那猴子的厉害，但眼前感知到的破坏规模，远超他那次所见！
御座之上，玉帝垂目，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李靖带回的情报显示，此猴可碎部分规则，但必遭反噬。依此推算，撼动镇魔塔或许可能，但绝不应持续如此之久，造成如此……广泛的规则动荡。
那抽取大阵维系着的规天灵气流转，竟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与衰减。这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动摇了根基。
“规天大计，不容有失。”玉帝心中念转，那猴子所执之道，其危险性与成长性，必须重新评估。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殿下略显慌乱的群仙，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取昊天镜来。”
————
镇魔塔塔底。
“铛——！！！”
最后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仿佛用尽了塔内所有的声音。
一根格外粗大、符文也格外密集的锁链，在金箍棒下彻底崩断、化为光点消散。
孙悟空的身影，随着这最后一击的反震之力，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冰冷虚空中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五彩石路残垣上。
“咳……咳咳……”
他拄着金箍棒，试图站起，却只是让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他单膝跪地，只能用棒身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此刻的他，几乎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全身遍布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和蛛网般的金色裂纹，许多地方血肉焦黑脱落，露出内部闪铄着暗淡金光的骨骼。
齐天战纹残破不堪，如风中残烛般明灭。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势，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代价惨重，力量透支，金刚不坏之身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锁链，断了近七成。
被解放大半的阴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虽然依旧伤痕累累，表面裂纹依旧，但那种被疯狂抽吸的颤斗停止了。石体内核处，那点顽强的混沌本源搏动，变得清淅、有力。
就在孙悟空力竭跪地的这一刻，一缕温暖、纯净、与他血脉同源的混沌能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自发地从阴石内核流淌而出，轻轻漫过虚空，温柔地包裹住他残破不堪的身躯。
这能量并不磅礴，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带来的感觉如此奇异——是抚慰，是滋养，是共鸣，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守护之意。它浸润着那些狰狞的伤口，虽然无法立刻愈合，却让那焚烧灵魂的规则之痛，稍稍缓解。
暴怒与疯狂，如潮水般从悟空眼中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块光芒渐复、裂纹开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弥合的巨大石头。
石无言。
但他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沉默的注视，一种劫后馀生的安宁，以及……全然的托付。
然而，这片刻的、血换来的宁静，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无法持续。
光，降临了。
不是塔内的光，不是规则的光。是一种更加恢弘、更加浩大、带着无上威权与“天”之概念的金色镜光，毫无征兆地，无视镇魔塔一切屏障与空间阻隔，自无穷高处轰然垂落，将整个塔底内核空间，照得一片通透肃穆！
昊天镜，照彻九幽。
所有狂乱的混沌能量乱流，在这镜光下如同被冻结，迅速平息、肃清。残馀的那些规则锁链，嗡鸣声变得整齐划一，符文在镜光加持下光芒大盛，透着更加森严冰冷的秩序感。
镜光首先牢牢锁定了那个跪在残垣上的血人，将他每一道伤口、每一丝萎靡的气息都清淅映照。随即，冰冷地扫过狼借的战场，扫过边缘那几个在镜光威压下呼吸艰难的身影。
塔外的风雪中，一股毫不掩饰的、锋利如三尖两刃刀般的森然气机，混杂着千馀道肃杀战意，已然抵临，穿透瘴气，沉甸甸地压在了破损的塔身之上。
杨戬，到了。
镜光在天，神兵围塔。
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自毁式血战，最高战力濒临崩溃，其馀人皆带伤力疲，非非沉寂。
绝境，以最冷酷、最迅疾的方式，完成了合围。
孙悟空在双重威压与镜光的直射下，身体微微一颤，更多的血从崩裂的伤口渗出。
他握着金箍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却缓慢而坚定地，试图再次握紧。
他染血的脸上，沾满血痂的眼皮吃力地抬起，赤金色的瞳孔在镜光的灼射下艰难聚焦，望向那光来的方向，也仿佛穿透塔壁，望向外面的森然杀气。
嘶哑、破碎、却依然带着某种桀骜的声音，在寂静肃穆的镜光笼罩中，微弱地响起：
“……来的……”
“可真……够快的。”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