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山北坡之下,怀水河岸。
昔日的柳溪村,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淹没在杂草从中。
土坯房大多坍塌,仅剩几间青砖瓦房在惨淡的月色下,被描出模糊的轮廓。
叶源盛双臂发颤,抬着那尊两尺高的泥塑神象,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明明下山的路更轻松,却比白天拖着那百馀斤重的野猪还要吃力。
叶长川走在父亲身前,用脚尖小心翼翼探着路,拨开挡路的高草与藤蔓。
叶长山则紧贴在父亲身侧,小心地护着。
不知摸索了多久,前方杂草从中,几堵青砖墙的轮廓终于显现。
叶长川加快脚步,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屋内的死寂,一股尘土与朽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挥袖拨开眼前密密麻麻的蛛网,屋内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
“放到左边的石台上即可。”
神象内,林清玄愈发虚弱,却硬撑着为三人指明方向。
叶长川连忙回身,一手轻轻抓住父亲的衣袖,为其引路,一手在黑暗中向前摸索。
叶长山摒息凝神,托住父亲的骼膊。
三人终于摸到了左侧的石台,小心翼翼地将神象安置其上。
这才不约而同地呼出口浊气,后背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此次尔等护送有功。”神象的声音再次传出,“日后若遇难处,可来此寻本神。”
黑暗中,父子三人如释重负,齐齐跪倒在地,朝石台叩首:“谢山神恩典。”
“恩。”林清玄平淡的轻嗯,声音带上一丝不容质疑的威严:“尔等既为本神信徒,须常来此上香祭拜。”
“谨遵神谕。”三人连忙应诺,声音在空旷的瓦房中回荡。
“退去吧。”
得了命令,三人这才缓缓起身,退出屋子。
叶长川走在最后,细心地将那扇破旧的门板掩好。
泥塑之中,林清玄感知到三人远去,魂体彻底松懈下来,旋即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
“也不知道今天会如何”
他暗自呢喃,念头探入脑海深处的神龛。
只见香炉内正有三道灰气盘旋,而香炉外壁的两个小字,从“壹丝”变为了“三丝”。
林清玄欣慰一笑,意识终于无法支撑,陷入了沉睡之中。
马蹄山脚。
父子三人沉默而行,山神倾刻瓦解庙宇的神威犹在眼前。
“父亲。”叶长川打破了沉寂,声音压的很低,“山神之事”
可刚开口,叶源盛便将话语打断:“此事暂且不提。”
一天一夜未眠,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满是疲惫:“眼下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天亮后的官差吧。”
叶长川见父亲忧虑,思索回道:“此事不难应对。”
“哦?”叶源盛侧目看向次子,“你有法子?”
叶长川轻轻点头,条理清淅地分析道:
“其一,大哥的赐福已被山神收回,官差既然查不出什么,就无需太过担心。其二,王阳的尸首已被我们埋藏,无凭无据,王彦只能咬死人是我们所杀。而我们,只需死不认帐。”
叶源盛眉头紧锁:“说得轻巧,王阳一个大活人,平白失踪,官差岂会轻易放过?总归要有个说法。”
“所以,其三。”叶长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要给官差,也给乡亲们,一个合理的说法,顺便再将矛头引到王彦头上。”
叶源盛脚步微顿:“此话何意?”
“父亲。”叶长山声音更低了,
“我前日听守村的陈伯说起,王彦兄弟俩,最近一直在干掘人祖坟,摸取陪葬品的缺德勾当!但他惧怕王家兄弟的凶横,不敢声张。”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等天一亮,我们只需不经意地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您说,当那乡亲看到自家先人的坟茔被人刨开,会如何?”
叶长川仿佛已经看到王彦被乡亲们怒声斥责的场景:
“再加之昨夜王彦煽动乡亲来我家闹事的行径,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在官差面前反咬一口,说王彦是拿他弟弟的失踪做由头,故意栽赃陷害,目的就是为了我家那头野猪。”
他眼中闪铄着算计,
“届时,我们再当众割些野猪肉,分给那些祖坟被挖的苦主,还有昨夜被王彦撺掇的乡亲您说,到时候他们会向着谁说话?官差是信众口一词?还是信王彦那个泼皮无赖?”
叶源盛听着次子细致的谋划,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仍存疑虑:
“计是好计可官差也不蠢,能被这般糊弄过去?他们可是为了查拜神道信徒。”
“这正是关键!”叶长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皇庭司稽查拜神道,是专职的官差。他们兴师动众而来,结果大哥身上干干净净,反倒被卷进一桩泼皮失踪,盗挖祖坟,强抢民财的烂事里。这些家长里短,乡邻纠纷,本就不是他们的职责。”
讲到此,他坏笑了一声,
“到时候,乡亲们群情激愤,指证王彦劣迹斑斑,官差听着都头疼,哪有心思去管这些破事。他们巴不得早点甩掉这烫手山芋,回去交差!”
叶源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次子的话语象一束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黑暗。
可想到野猪,他又有些肉疼:“分肉给乡亲,要分多少?总要给家里留一些。”
“无需全部。”叶长山立刻回道,
“只给昨夜被王彦煽动过来闹事的,还有祖坟被掘的乡亲,一人分上一斤,便足够让他们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了。置于其他人眼红归眼红,没凭没据也不会说什么。况且,咱们村里谁家没被王彦欺压过,又无好处,怎会替王彦说话。”
他语气一转,带着莫名的底气,
“如今我们背后有山神大人在,只要撑过这一关,还怕日后少了猎物吗?些许野猪肉,舍了便舍了。”
叶源盛长长呼出口气,当即下了决定: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天一亮,叫上你娘,我们分头在村里走动走动。”
叶长山一直默默聆听,见二弟侃侃而谈,心中既钦佩又酸涩。
他紧了紧拳头,恨自己在家中是个无用之人。
浓浓的夜色下,父子三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朝着青石村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