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一转,光影中的少年已然长大成人。他约莫二十出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他上身穿着一件轻便而坚固的皮甲,左手按着腰间的长剑,右手则紧紧握着一个画轴模样的东西,似乎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物。
通过他的视角,他们看到了这座宅院的变化。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愈发繁茂,生机勃勃,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精心打理的雅致。原本古朴的石制大门,此刻竟已用金箔包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户人家的生活在蒸蒸日上。
男主人,也就是少年的父亲,此刻也出现在画面中。他双鬓已染上了些许风霜的银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身上那件绸缎与金属交织的华丽铠甲,比之前更加精美,显然地位又有了提升。他正站在门口,意气风发地招呼着家人们出来。
女主人紧随其后,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是在她眼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让她显得更加温婉动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腼典少年,那是她的幼子,眉眼间与女主人颇为相似。
紧接着,那个在上一段画面中出现的戎装青年也来了。他依旧是一身干练的戎装,只是蓄起了短髭,显得更加沉稳。身上的铠明甲胄比上次更加华丽,肩上的徽记也变得更为复杂,似乎印证了鲁河的猜测——他确实是升迁了。
“两位大人,这戎装少年,应该是这男主人或者女主人的弟弟吧?”刘瑞忍不住低声猜测道。王云水和鲁河不置可否,这亲密的关系,确实不似外人。
一家人再度登上那辆无须牛马牵引的金属马车。当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这座城市的全貌如画卷般徐徐展开——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车舆相继,喧嚣中透出无限的生机。道旁庭院开阔,居住其中的人们面容舒展,笑意里浸着日久的安宁。整座城市被饱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每隔十馀丈便矗立路旁的高大石柱:它们以晶莹的透光晶石为内核,外层复上五彩琉璃作为装饰,将倾泻而下的日光折射、漫散成一道道交织的虹彩。整座城便沐浴在这般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恍如幻境。
不知不觉,马车已穿过高耸的城门,停在郊野一处缓坡上。男主人执起一支奇特的铜制长筒,举目远望。通过铜制长筒,众人的视线随之延伸——城市之外,并非臆想中的浩瀚海洋,而是一片无垠的平野,坦荡如砥,直至天际。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那广袤大地上,竟星罗棋布地缀满一座座瑰丽的城池。它们错落其间,于明媚日照下流转着温润如玉或璀灿如金的光芒,远处云霞舒卷,天地相接,仿佛所有城郭与苍穹连成一片浩瀚而静谧的画卷,静卧在光阴之下。
光影轻移,画面已悄然变换至一场远行前的送别。
女主人与戎装青年的妻子——那同样眉目温婉、姿容秀美的女子,并肩立在门廊下。两人正仔细为各自的丈夫整理衣装与行囊。此番随军出征的,亦包括女主人年长的儿子,也就是这段影石记忆的持有者。
女主人微微仰首,手指一遍遍抚过丈夫与长子披风的系带,将它们紧了又紧。她的目光如浸了水的绢,柔软而沉甸,眼神流转的尽是满满的关切与忧惧,她的眼泪几乎要无声地滴落下来。院门之外,一列约两百人的军士已静默肃立。他们的装备之精良,令人目眩神迷:铠甲制式别致,流线般的金属曲面既雕琢着瑰丽的纹饰,又透出坚不可摧的质感,在日光下漾开一片冷冽而耀目的光华;手中所执兵器形似长刀,刃身却隐隐浮现繁复的咒文,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如呼吸般在铭文间脉动,仿佛刀锋本身便拥有生命。
王云水在心中暗作比对,即便大齐禁军统领最华贵的仪甲,与此相比,也失之浮夸,远不及眼前这些士兵的战衣那般,将慑人的华美与纯粹的实用完美溶铸于一体。
女主人的长子,此时似乎已是一位小队长,他站在队伍的前列,脸上带着年轻人的兴奋与自豪。男主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那并非凡马,体型比寻常战马要雄壮近半,肌肉虬结,神骏非凡。马儿同样披着精致的甲胄,上面绘制着漂亮的装饰图案与神秘的符咒。
镜头随着队伍的行进再次转动。这队士兵攀上了一座险峻的高山,山上竟架设着一座宽达四丈的巨型铁索桥,横跨两座山峰,云雾在桥下翻涌,显得无比壮观。过了铁索桥,对面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城。这座山城的建筑风格与他们所在的城市区别不大,同样有着用来传导光线的晶石柱。
正是在这片流转的云雾里,出现了鹤群。
起初只是云雾间隙的几抹白影,而后越来越多——它们舒展着宽大的羽翼,从容地乘着山风盘旋,颈项优雅地划过长空,仿佛这场行军是它们眼中一场静默的仪典。鹤影时而掠过晶石柱顶端,翅尖好似染上七彩晕光;时而低徊至铁索桥侧,与行军的队伍短暂并行。清越的鸣叫声自云深处传来,悠长寥远,象是这山城与天地间亘古的私语。
少年的视角特意记录下了他的父亲和那位可能被他称为“叔叔”的戎装青年并肩而立的背影,他们的身影在雄伟的山城前显得格外高大。山城的城门之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目了然——“白鹤”。
“白鹤……”王云水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句自幼便从祖父和父亲口中听过的诗句:“白鹤岛前影婆娑”。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鹤岛?可也不对,影象中显示的附近全是连绵的山脉与平原,没有一丝海水的痕迹,与家传故事中位于内海之上的仙岛截然不同。
士兵们进入山城,城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阔,到处都是巨型的建筑,风格奇特而宏伟。无论是这座山城,还是他们所在的古城,其建筑风格都与如今天下的主流风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是天下所有建筑风格的源头与鼻祖。
这座被称为“白鹤”的山城呈回字形布局,城内林立着更多、更高的晶石柱,将阳光曲折引向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此刻,城中人潮涌动,目光所及尽是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然列阵,无边无际。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宏伟的巨构,其形制略似临风府的澄议院,体量却庞然五十倍不止,宛如一座被雕琢成殿宇的峰峦,成为在整座城的内核。
画面倏然上移,切至那巨构顶端的阔大平台。
平台上方悬浮着一枚巨大的发光球体,正投映出清淅而立体的影象。影象中,一位面容威严、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同样身披戎装,正对全城将士慷慨陈词。随着他话音回荡,城中数十万士兵齐声呐喊,欢呼如山海决堤,澎湃沸腾的士气仿佛随时会冲破云宵——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远征,似乎已箭在弦上。
光影再度转换,曲调急坠。
场景又回到了那所熟悉的宅院,只是时光已无情碾过。女主人明显老了,风韵不存,眉宇间却锁着挥不去的忧伤与憔瘁。她身上一袭素缟,那一定是守丧的装扮。如今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她、那位戎装青年的遗孀、她们的孩子,以及女主人那个已长大成人的幼子——昔日腼典的少年,也变得沧桑起来。
庭院依旧精巧,花木仍在,却浸透人去楼空的萧瑟。一家人正默默搬运细软箱笼,似要迁离这世代居住的家。邻里前来相帮的,也多是老者、妇人与少年,几乎不见壮年男子的踪影。整座城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浩劫,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血。
仍是那辆无须畜力的金属马车。一件件满载记忆的旧物被小心搬上。最后,女夫人停步,回身深深望了一眼这座盛满欢声与泪水的宅子,亲手合上了那扇曾经贴满金箔、如今已然晦暗的大门。
画面最后一次变换,时光的流速在此模糊失序。不知是百年,还是两百年后。
一位白发萧然的老者,步履蹒跚,走进了这座早已荒废的庭院,缓缓登上王云水众人所在的这间阁楼。他衣衫褴缕,却依稀可辨是旧日本地的服饰。他的容貌,隐隐透着当年戎装青年或是那家幼子的影子。他看起来如同任何一个凡俗老人,唯有眼神,沉淀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近乎非人的苍凉。
他望着满院枯朽的树木,眼中浮起深彻的悲戚。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倾出几滴琼浆般的液体,随即指诀轻掐,低诵咒文。那几滴水珠仿佛活了过来,凌空飞向枯树的根际。奇迹悄然发生:枯黄的树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转青,重焕生机。
老者又从袖中化出诸般奇巧工具,将尘封蛛结的宅院细细打理,拭去积尘,理平荒芜,令这旧居勉强恢复了几分昔年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似已耗尽了全部心力。他满足而疲惫地再次步入阁楼,颤巍巍在那张檀木座椅上盘膝坐下。目光缓缓环视这间装载了他一生记忆的屋子,脸上露出一丝凄清又平静的微笑,而后,轻轻阖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目的刹那,周身漾起柔和的光晕。光渐盛,他的身躯随之变得透明、稀薄,终如风化的沙塑,散作一捧莹洁的尘埃,随风飘逝,再无痕迹。
这块影石,静静地躺在座椅上,记录下这位归乡者的悲情落幕。
三人唏嘘不已,天光已然大亮,朝霞喷涌,为这荒寂古城披上一层流金的暖意。鲁河双手将影石稳置于檀木椅上,三人悄声下楼,回到宿处。此时,整座古城仿佛自沉睡中苏醒,漫天的星河悄然隐去,化作日光浩浩,流淌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块古石之上。正是:仙凡皆逆旅,山海证兴亡。
却说王云水一行人,在这无名巨城之中,亲睹影石幻化出的前世光阴,心中那惊、那惑、那悲、那惘,层层叠叠,竟比那内海的仙雾更深几分。那白鹤城的远征,那宅院内的生死别离,那老者最后的化尘归寂——种种光影,究竟与脚下这片内海有何种因果牵连?此城唤作何名,昔年又曾属于哪般辉煌王朝?重重迷雾之外,可还藏着未显的秘境、未解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