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句话。
——秋收再怎么大丰,收的粮食再多,也得有命吃才行。
现如今,泗水亭面临的敌人,明面的、潜在的,一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
把泗水亭的粮仓,当做生存希望的四方流民;
将刘稷家的军械,视为起事依仗的太平妖道;
还有本就对刘稷怀恨在心,又被刘稷设计‘迫害’,随时可能展开报复的沛令、沛丞;
乃至于,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敢招惹刘稷、招惹泗水亭,却始终在暗中窥伺-——只等刘稷倒下,便扑上来撕咬泗水亭的各乡富户、城中大族。
若没有太平妖道、没有即将爆发的黄巾之乱,其他各方加在一起,也顶多只是让刘稷有些头疼。
但在今、明二年,这些潜在的、本不迫切的威胁,都将因为乱世降临而浮上水面。
——刘稷的背景、后台,都源于秩序。
当秩序崩塌,农夫和皇帝唯一的区别,便是皇帝手里有兵。
“老猎户还没回来?”
念及此,刘稷当即望向樊庄,言辞间也稍带上了些许迫切。
却见樊庄微微一摇头:“说来也怪。”
“下邑虽属梁国,却是位于梁国边境,毗邻沛国。”
“距丰县,不过百五十里;丰县距小沛,又只百馀里。”
“满共不过三百里脚程,老猎户这一去,却已有十几日了……”
听闻此言,刘稷稍稍颔首,面上不由生出些许担忧。
——这个时代的‘一里’,折后世四百一十多米。
樊庄口中的三百里,其实也就一百二、三十公里路程。
虽是步行,但毕竟是独自一人,目的地明确,带着使命往返于两地。
再慢,也不该超过十日才是。
“许是眈误了。”
“毕竟这三百里路,虽算不上远,却也难免跋山、涉水。”
樊庄又一语,惹得刘稷心下愈发不安。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将忧虑表现的太过明显。
当然,最主要的是:担忧也没用。
只能等。
“各位叔、伯都点了头,那亭里的事儿,便定下了。”
“——娃儿们‘游哨’的事儿,万万不可轻视。”
“真到要命的时候,说不定还真就要这些个娃儿,救全亭人性命。”
将心中,关于老猎户的担忧暂时放在一边,刘稷又重提了一遍孩童们的重要性。
也不怪刘稷这般郑重。
实在是泗水亭周边的地理位置,太过于特殊。
——南靠山林,北临泗水。
看似是依山傍水,前有水流,背靠山林,两道天堑为护。
然实则,一条官道的乱入,却让这原本易守难攻的优渥地形,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若翻开周边地区的地形图,就不难发现:地图最上方,是一条从左往右的直线,代表泗水。
这条直线下方,则是与之并行,相隔不过百步的又一条直线——也就是官道。
泗水是东西流向,基本与之并行的官道,自然也是东西向。
再往下,才是泗水亭,以及将泗水亭托起的半碗状山林。
…
官道并不穿过泗水亭,而是整体位于泗水亭北侧;
这就使得刘稷,根本不需要在官道一线,分别设两处暗哨点。
只需要在泗水亭和官道之间,设一处暗哨盯着,防止有人从官道下来,折道向南,靠近泗水亭即可。
至于有人自东而来,沿官道往西,或自西而来、往东而去,其实都不用管。
——哪怕折道往北,一头扎进泗水里,也根本不关泗水亭的事儿。
可问题在于:泗水亭,并非只有官道所在的北侧需要防备。
东侧、东南侧的山林,有老猎户游荡,却也只有老猎户父子俩。
若有人穿过山林,潜行抵近,未必就会被发现。
南侧、西南侧、西侧,则都是田野。
虽然没有象样的路,但也不是不能通人。
只要藏身于庄稼之间,又或是趁夜迁入,也同样不好发现。
若非人手实在不足,刘稷甚至希望在这个方向,也留一组人盯哨!
只可惜,这不到四百口人,已经是被刘稷压榨到了极限。
还能用的,也就这几十个半大孩子了。
“秋收前,应该勉强够用。”
“秋收过后,人手宽裕了,再加派人手盯哨吧……”
如是想着,刘稷便颇有些郑重的昂起头,目光依次望向树下的众老者。
每有一人点下头,刘稷才会稍偏移目光,望向下一人。
直到所有人——包括樊庄在内的每一个老者,都挨个点下了头,刘稷才站起身,凝眸望向众人。
至此,一张由刘稷亲手绘制、樊庄查漏补缺、得到全亭默认的、细密如蛛网的“活命图”,复盖了泗水亭的每一寸土地。
也栓住了114户、395颗或徨恐、或期待、或麻木的心。
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行将就木的老者;
从灶台前忙碌的妇人,到田埂上沉默的汉子。
——包括刘稷自己。
每一个人,都在这张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领受了必须完成的使命。
大事议定,众老者也随之各自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各家走去。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刘稷却是皱起眉,缓缓回过身。
目光循着老书,向更远处的后山看去。
“老猎户……”
“不应该啊……”
感受到刘稷的担忧,樊庄也随之上前,轻拍了拍刘稷的肩头。
“莫多想。”
“这么些年,老猎户在山里,什么豺狼猛兽没见过?”
“短短三百里脚途——又不是头一回走。”
“出不了岔子的。”
樊庄平和的宽慰声传入耳中,让那对拧起的眉头稍松。
只是暗下,刘稷却是愈发感到不安。
——下邑。
牟平嫡宗的堂兄刘繇,正是几个月前,刚受任命的下邑令。
虽至今都还在洛阳,不曾赴任,但在肉眼可见的未来,距小沛三百里远的下邑,却是刘稷唯一能指望的外援。
等乱世降临,下邑或许也会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做小沛、做刘稷的外援。
但终归是一个指望、一个可能性。
正因此故,刘稷才过去的几个月,先后几次派老猎户前去,与下邑丞——也就是堂兄刘繇的家臣连络。
之前几次,老猎户都是七八日便回。
“但愿……”
正当刘稷驻足树下,昂首望向半山腰,那隐于林间的木屋时,不远处的林边,却窜出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
几乎是在刘稷看到人影后,只三五个呼吸的功夫,那少年便已是气喘吁吁间,跑到了刘稷面前站定。
“刘大兄!”
“阿父回了!”
“说是请刘大兄,还有樊老叔公上山,有事要……”
“诶,樊叔公也在?”
“得嘞,也免得我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