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观后院的古柏下,妙法禅师刚送走一队香客,正俯身整理石桌上的签筒。
阳光通过叶隙,在他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上洒下斑驳光影。
“妙法师傅。”
声音从身后传来。
妙法直起身,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悟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外,深蓝色短褂胸前绣着“威福”二字,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
“这位道友是……”妙法眯起眼,觉得此人眉眼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徐山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禅师不记得了?我是徐山,徐二柱的侄子,小时候跟着叔叔送菜来观里,您还给过我桂花糕。”
“徐山?”妙法怔了怔,随即恍然,“哎哟,是山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徐山,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现在这身板,练武了?”
“在陈家庄学了几个月拳脚。”徐山简洁带过,随即切入正题:“妙法师傅,我这次走镖路过,想问问您,我叔叔婶婶近来可好,身体还硬朗吗?”
一听这话,妙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签筒,引徐山到柏树下的石凳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
“你叔叔啊……”妙法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说起来,我倒有一个多月没见着他了。”
徐山心里一紧:“一个多月?”
“是啊。”妙法点头,“往常每旬他至少要来观里送两次菜,顺便把菜园子的工钱结一结,可从上个月初开始,就没见人影了。”
“那您可去家里找过?”
“找过。”妙法的语气变得凝重:“五六天前,我见菜园里的菜都长老了没人收,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结果……”
他顿了顿:“施肥浇水的家伙什还在地头扔着,水桶翻倒在地,瓢子滚到沟里。
那样子,不象是收工回家,倒象是……正干着活,突然撂下就跑。”
徐山的呼吸滞了滞。
妙法继续道:“我又绕到小河村后头,去敲你家门,敲了半晌,没人应。
门从外头闩着,我扒着门缝往里瞧,院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件湿褂子,在风里晃荡。”
徐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
粗布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禅师,”他声音有些发干,“以您对我叔的了解,他们若是要出远门,会不收拾工具不锁门,不跟您打招呼吗?”
妙法缓缓摇头,目光里透着担忧:“二柱做事最是稳妥。
便是临时有事要去邻村,也会把家伙什归置整齐,锁好门,托邻人带话给我。”
他叹了口气:“山子,不瞒你说,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只是观里事务繁杂,抽不开身去细查,本打算过两日若还没消息,就去报官问问。”
报官?
徐山心里一片灰暗。
路上那些官兵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各个面黄肌瘦,满嘴妓院赌坊,拖欠军饷半年。
这样的官,能指望他们找两个失踪的平头百姓?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站起身,朝妙法深深一揖:“多谢禅师告知,我再去找观里相熟的道长们问问。”
“山子,”妙法叫住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小心些,近来观里观外来了挺多本地帮派,不太平。”
徐山点头,转身快步走入侧廊。
……
徐山在观里问了三个与徐二柱相熟的老道。
第一个是管厨房的明心道长,矮胖和善,常从徐二柱那里买便宜时蔬。
第二个是看守道典阁的清风道长,瘦高严肃,因徐二柱曾帮他修补过漏雨的阁顶而对其颇有好感。
第三个是负责洒扫庭院的云鹤道长,年纪最轻,曾跟徐二柱学过怎么种茄子。
结果三个人的说法一致:徐二柱夫妇在一个月前突然中断了与观里的一切往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徐山站在道观后门的门坎内,手扶着斑驳的木门框,望着门外通往山下的青石台阶。
晨雾已散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石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不是临时走亲戚,不是生病卧床,叔叔婶婶一定遇到了必须立刻逃离的紧急情况。
紧急到顾不上收拾农具,顾不上锁门,顾不上跟多年来关照他们的妙法禅师打声招呼。
什么情况能让两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如此仓皇?
徐山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几个月,百花里巷子最里面的院子里,二峰嘎子还有那个妓女被自己杀了的场面。
还有自己不小心撞翻了院子角落那个葫芦,一堆虫子爬出来,倾刻间把三具尸体血肉吞噬殆尽,那种诡异的场面让他后面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现在想起来还不舒服。
如果血刀帮查到了二峰的死因,很可能去找自己,找不到的话,那自己的亲戚朋友都会被牵连。
叔叔婶婶,恐怕是因他受牵连了。
徐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需要准确的信息,需要确认。
想到这里迈出门坎,踏上了下山的青石台阶。
……
几乎就在徐山踏出后门的同时,黄云观后山另一侧的石阶上,两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
两人装束与寻常香客或山民截然不同,纯黑劲装,袖口与裤脚扎紧,腰佩短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路的姿势也特别,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央,不偏不倚,象是用尺子量过。
左面那人肩头,站着一只色彩斑烂的鸟。
它体型比麻雀略大,羽毛是炫目的金红蓝绿交织,喙如弯钩,眼睛黑亮有神。
此刻它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翅根处的绒毛。
鸟突然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婉转,吐字却异常清淅。
右面的黑衣人停下脚步,斗笠微微抬起,看向同伴肩头的鸟:“这陇客倒真是灵得很,哪里有灵俐虫,它就叫得欢。”
左面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淡淡道:“灵俐虫是蛊虫,培育出来专吃尸首、毁尸灭迹。
陇客却是灵俐虫的天敌,以虫为食。
只要闻到灵俐虫的气味,哪怕只是虫卵残留,它都会示警,而且离得越近,叫得越响。”
“难怪。”右面黑衣人点头,“之前处理掉的那三个,都是跟灵俐虫接触过的,身上带了虫卵气味,要不是有陇客识别,人海茫茫,咱们上哪儿找去?”
“恩。”左面黑衣人应了一声:“现阶段的灵俐虫繁衍还不稳定,接触者身上可能附着虫卵,必须清理干净,否则一旦泄露出去,被官府或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察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位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两人继续向上走。
陇客又断断续续叫了几声“灵俐虫”,声音不大,象是远处有微弱气味飘来。
快到观墙外时,左面黑衣人停下,对同伴道:“你守前门,我守后门,从陇客的反应看,携带虫卵的人应该就在观内或附近,极有可能是香客,别让跑了。”
“明白。”右面黑衣人转身,沿着岔路朝前门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左面黑衣人独自走到后门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背靠树干,将自己隐入阴影中。
他象一尊雕塑般静止不动,只有眼睛通过斗笠边缘,盯着后门出口。
陇客安静下来,缩着脖子,眼睛却滴溜溜转着,警剔地扫视四周。
踏踏踏踏……
一个穿深蓝短褂的年轻人身影出现,拾级而下,神色凝重,似乎身有要事。
黑衣人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这个目标。
此时四下无人,只有这年轻人一个。
脚步匆匆,神色戒备,模样很可疑。
陇客突然激动起来,扑扇着翅膀,伸长脖子,冲着年轻人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鸣叫:
“灵俐虫!灵俐虫!灵俐虫!”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尖利。
黑衣人眼神一凛。
找到了。
徐山正疾步下山,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先去叔叔家查看,看能否找到线索,如果找不到,就去邻村打听。
如果还是无线索……
他咬咬牙,那就只能去血刀帮在城南的赌场附近暗中查访了。
风险很大,但他不能放任叔叔婶婶生死不明。
正想着,他目光一瞥,注意到下方十几级台阶处的枣树下,站着一个人。
戴斗笠,穿黑衣,一动不动地面向自己这边。
最古怪的是,那人肩头还站着一只色彩极其艳丽的鸟,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徐山的脚步下意识放缓。
血刀帮的人?
他瞬间警剔起来。虽然没见过血刀帮的人带鸟,但江湖帮派里养些奇禽异兽当眼线的也不是没有。
而且此人装扮隐蔽,气息沉稳,绝不是普通香客。
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
徐山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起,做好了随时发动攻击的准备。
他眼角馀光扫视两侧地形,石阶左边是徒峭的山坡,长满灌木,右边是观墙,墙根下有些乱石。
那黑衣人依然没动,但徐山能感觉到,斗笠下的目光正紧紧锁着自己。
肩膀上的鸟突然扯开嗓子大叫:
“灵俐虫!灵俐虫!”
声音刺耳,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徐山心里猛地一跳。
灵俐虫?!
如果面前的人是血刀帮寻仇,难道那日在杀二峰时,踢翻的葫芦里的虫子,就叫灵俐虫?
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石阶中央。
两人之间只剩三级台阶,距离不到一丈。
“这位兄弟,”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留步,可否问你……?”
徐山毫无征兆的向前猛跨一步,瞬间拉近距离,同时腰部发力,脖颈肌肉绷紧,整个上半身象一张拉满的弓,一个头槌狠狠向前撞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太过狠辣。
黑衣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会在问话的瞬间下如此死手。
他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头向后微仰——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徐山的前额结结实实撞在黑衣人的鼻梁上。
他听到了清淅的骨裂声,感受到了面部骨骼在冲击下变形塌陷的触感。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后倒仰。
鲜血从碎裂的鼻腔里喷射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溅在石阶和旁边的灌木叶上,点点猩红。
陇客受惊尖叫,扑棱着翅膀飞起,羽毛乱飘滚落在地。
快、准、狠、撤……完美复刻了百花里那夜的战术。
黑衣人跟跄后退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鼻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滴落在石阶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剧痛从面部炸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到底是经过严酷训练的好手,在遭受重创的瞬间,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
“好胆!”
怒喝声中,他强忍剧痛,身体借后仰之势,双腿猛地连环踢出!
啪啪啪啪!
四记鞭腿,快如疾风,狠如钢鞭,撕裂空气发出爆鸣。
腿影笼罩了身前丈许范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追击角度。
这是“鸳鸯连环腿”中的杀招“乱披风”,专用于被突袭后的反制,不求精准命中,但求以攻代守,逼退敌人,赢得喘息之机。
然而……
腿风扫过之处,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被劲气刮落的树叶,在空中翻卷飘零。
黑衣人最后一腿踢空,顺势一个后空翻,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另一手撑住地面,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石阶上空荡荡。
左侧山坡灌木摇晃,右侧观墙下乱石杂草丛生。
刚才突袭他的那个蓝衣年轻人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奸猾之辈!奸猾之辈!”
陇客从空中落下,站在一旁石头上,抖着凌乱的羽毛,气急败坏地学舌。
“闭嘴!”黑衣人低吼,声音因鼻骨碎裂而变得浑浊怪异。
他扯下斗笠扔到一边,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此刻鼻梁明显塌陷,满脸血污,看起来狰狞可怖。
黑衣人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拍在鼻子上。
药粉迅速吸收血液,凝结成糊状,暂时止住了血,但剧痛丝毫未减。
“竟然……竟然不等我说完就搞偷袭……”黑衣人咬牙切齿,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处理过三个接触过灵俐虫的平民,都是手到擒来。
那些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跪地求饶,最硬气的一个也不过是试图逃跑,被他三招打断腿骨,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僻静处处理掉。
何曾遇到过这样的?
一句话不说,照面就下死手!
手段如此阴狠果决,一击即走,毫不拖泥带水!
这哪里象个走镖的武夫?
分明是经验丰富的杀手作风!
而且,此人是听到“灵俐虫”三个字了吗?
从陇客大叫到此人出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是知道灵俐虫的秘密?
还是纯粹出于防备?
黑衣人撑着膝盖站起身,忍着晕眩,仔细查看周围痕迹。
石阶上有几滴新鲜血迹……是他自己的,嘴里暗骂了一句,朝着下山的路追了下去。
……
台阶幽境,风景寂聊。
片刻后,徐山从枣树上跳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胸口仍旧起起伏伏。
刚才幸亏出手快,否则很容易被对方先发制人。
“呵呵,奇技淫巧不学好!”
一声短促的冷笑,忽然从他背后传来。
近在咫尺!
还有一个?
徐山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根本没有回头——回头需要时间,而此刻,时间就是生死!
腰部猛地发力扭转,右手握着的鬼头刀,在转身的瞬间已然出鞘,化为一道森冷的寒光,向身后声音传来的位置,狠狠刺去!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一刺,凝聚了他牛磨皮境界的全部力量。
快!准!狠!
不留任何馀地!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