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锦江饭店中楼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午后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进来。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李成儒正在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更衣角忙活,手里拿着一件从友谊商店搞来的连体泳衣——那是大红色的,背后有个不算太夸张的u型露背。
尽管如此,李成儒的手还是在抖。
“苏爷,这……这玩意儿真能穿?”
李成儒咽了口唾沫,“这后背露得有点多啊。要是让派出所看见,这就是‘奇装异服’。”
“这叫时尚。”
苏云正摆弄着那台借来的哈苏相机,头都没抬,“在美国,这叫海滩风。在咱们这儿,这叫‘健美服’。只要手里拿个排球,谁敢说这是泳衣?”
“再说了,咱们是在屋里拍,又不是大街上。”
苏云试了试测光表,眼神平静,“成儒,把那盘磁带放进去。”
“磁带?”
“对,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开小点,要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在那个年代,邓丽君的歌还是“靡靡之音”,只能偷偷听。但在这种私密空间里,它是最好的催情剂——催动情绪的药剂。
两点整。
门铃准时响起。
门开处,龚雪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米色风衣,还戴了围巾和墨镜,象个特务接头一样。
进了屋,摘下墨镜,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警剔。
“苏同志。”
龚雪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我今天来,只是想听听你的‘艺术构想’。如果我觉得不合适,我会立马走人。”
“当然。”
苏云放下相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您可以随时走。但来都来了,不如先看看衣服?”
李成儒赶紧把那件红色连体衣递了过去。
龚雪看了一眼,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这怎么穿?”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既羞又恼,“这就是你说的健康美?这就是耍流氓!”
说完,她转身就要拉门把手。
“如果你现在走,那你永远只是那个挂在墙上、被人供着的‘假菩萨’。”
苏云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没有挽留,只有讥讽。
龚雪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刘晓庆敢穿,因为她是‘野花’。你不敢穿,因为你是‘盆景’。盆景是美的,但也是死的。”
苏云走到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说着最扎心的话:
“龚雪,你今年29岁了。再过两年,眼角有了皱纹,你还能演‘玉女’吗?到时候,你除了这层被人看腻了的皮囊,还剩下什么?”
龚雪的肩膀颤斗了一下。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美人迟暮,戏路固化。
“试试吧。”
苏云语气放缓,“如果不喜欢,底片当场销毁。我苏云虽然是生意人,但不是流氓。”
十分钟后。
更衣帘拉开。
李成儒急忙背过身去,不敢看。
苏云却举起了相机。
红色的连体衣紧紧包裹着龚雪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那种长期被压抑的、成熟女性的丰韵,在那一抹红色的衬托下,居然显出一种圣洁的光辉。
但她的动作很僵硬。
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鹌鹑。
“放松。”
苏云没有按快门,“别看镜头。看窗外。”
此时,录音机里,邓丽君甜糯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听见了吗?”
苏云引导着,“想象你不是在申城,你在夏威夷。脚下是沙滩,海风吹着你的头发。没人认识你,没人在乎你是影后。你只是个想晒太阳的小姑娘。”
“把手放下来。拿起那个排球。”
“对,抛起来。别想姿势,就玩。”
苏云的声音有着某种魔力。
配合着那软绵绵的歌声,龚雪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试着抛了一下球,接住。又抛了一下。
那种运动带来的多巴胺,逐渐取代了羞耻感。
“很好!笑!别那是那种假笑,要那种野一点的笑!”
苏云抓住了时机,猛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那一瞬间,龚雪正好把球举过头顶,身体后仰成一张弓,脸上洋溢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那是真的美。
一种冲破了时代禁锢、甚至带着点原始野性的美。
李成儒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直了。
“神了……”
他喃喃自语,“这哪里是挂历,这是艺术品啊!”
一个小时拍完。
龚雪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光彩。
那是释放后的轻松。
“底片……能让我看看吗?”她有些忐忑。
“现在看不了,得洗出来。”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递给她,“这是定金。一周后,样片出来,如果您满意,咱们再谈印多少本的问题。”
龚雪捏着信封,尤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苏云。”
临走前,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照片真的能印出来。能不能……送我一本?”
“当然。”
苏云笑了,“这本挂历的第一个读者,必须是你。”
送走龚雪后,房间里只剩下苏云和李成儒。
李成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排球,嘿嘿直乐。
“苏爷,这下咱们发了!只要这一本挂历印出来,整个申城的男人都得疯!”
“是得疯。”
苏云小心翼翼地把胶卷退出来,放进那个黑色的铁盒子里。他的表情并没有太轻松。
“但也是个雷。”
苏云看着窗外的夜色,“成儒,这批照片的冲洗,绝不能找外面的照相馆。咱们得在浴室里自己弄。”
“还有,那个底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
“这要是流出去一张‘未修版’的……”苏云眯了眯眼,“那就不只是流氓罪了,那是毁人清白,要遭天谴的。”
李成儒打了个寒颤,立马收起了笑容。
“明白!我这就去买显影液!”
夜深了。
苏云独自坐在黑暗的套房里,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盒。
这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女明星的隐私,更是撬动这个时代欲望的杠杆。
“龚雪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把那些还在弄堂里做梦的‘林妹妹’们,一个个捞出来了。”
而在申城的某个角落,何赛飞正对着镜子,试着模仿苏云说的“姨太太眼神”,眼神里满是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