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处的销售刘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
正为了仓库里那批积压物资发愁呢——总厂那边发函催问库存处理情况,这要是处理不掉,今年的奖金全得泡汤。
见两个穿着体面、开着吉普车、张口就是“中央台”的人进来,刘主任有点懵。
“二位这是……”
苏云没说话,自顾自地找了个沙发坐下,眼神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生产进度表上。
李成儒负责唱白脸。
“刘主任是吧?我们是《西游记》剧组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一批……不太合格的试验品?”
李成儒把那张介绍信往桌上一拍,“我们导演说了,为了支持民族工业,打算帮你们消化一部分。怎么样,给个面子?”
刘主任一听“不合格”,冷汗就下来了。
这可是家丑。
“这……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厂的产品都是优等品,哪有什么不合格……”
“t-82-exp-04。”
一直沉默的苏云突然开口,报出了一串代码。
刘主任的表情僵住了。
苏云站起身,走到刘主任面前。他比刘主任高半个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刘主任,明人不说暗话。”
苏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那批胶片的乳剂配方里,是不是明胶的比例调高了5?导致涂布不均匀,感光度在asa100到400之间乱跳?”
刘主任张大了嘴巴,像见了鬼一样。
这是厂里的内核机密,这年轻人怎么知道得比技术员还清楚?
“这批货,除了我,没人敢用,也没人会用。”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卖给我,算‘处理积压物资’,是你的功劳。烂在库房里,那就是‘浪费国家财产’,是你的罪过。”
“刘主任,这笔帐,你会算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半分钟后。
刘主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亲自给苏云倒了杯水。
“哎呀,专家!真是专家!您看这事儿闹的……既然是给《西游记》用,那就是政治任务!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苏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鱼,咬钩了。
谈判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单方面屠杀”。
对于南京厂来说,苏云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救苦救难观世音。
那批占了半个仓库的废胶片,苏云用“原材料回收价”给包圆了。
一卷标准的柯达胶片要几十美金。
而这批货,折算下来,一卷只要两块钱人民币。
这哪里是买胶片,这简直是在捡大白菜。
李成儒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哆嗦。他偷偷拉过苏云:“哥们,这也太黑了吧?咱们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这叫双赢。”
苏云把钢笔帽扣上,笑得云淡风轻,“他们清了库存,咱们有了带子。国家省了外汇。这不叫好事?”
合同签完,开始装车。
几百罐胶片把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李成儒坐的地方都快没了。
临走前。
苏云让李成儒先去车上等着。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十分钟后。
苏云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技术合作协议”,口袋里少了一张写满化学公式的信纸。
那是他给南京厂留下的“改良配方”。
他在那个配方里,稍微调整了卤化银晶体的排列结构。
这一点小小的改动,能让国产胶片的清淅度提升30。
作为交换。
南京厂给了他一个承诺:未来三年内,苏云拥有该厂所有“试验型胶片”的优先采购权,且价格锁定。
这就是苏云埋下的第一颗“暗桩”。
在这个即将迎来影视爆发的年代,掌握了廉价且高质量的胶片渠道,就等于掌握了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独立导演的命脉。
……
回程的路上。
车子更颠了,因为载重太大。
李成儒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堆铁罐子,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苏顾问,我是真服了。”
李成儒感慨道,“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象您这么懂技术、又这么会做人的,头一回见。您这一手,给剧组省了至少十几万!”
“省钱不是目的。”
苏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成儒哥,回去之后,这批胶片的来路,得怎么说,你心里有数吧?”
李成儒眼神一闪,立马心领神会。
“明白!这批货,那是您苏顾问动用了通天的关系,求爷爷告奶奶,从保密单位搞出来的‘特供品’!那是无价之宝!”
苏云笑了。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带李成儒来。
事情要办得漂亮,话也要传得漂亮。
在杨洁那里,这是功劳;在台领导那里,这是本事;在整个圈子里,这就是他苏云不可替代的资本。
“还有个事儿。”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李成儒。
“这是什么?”李成儒接过来看了一眼,借着路灯,只见上面画着几个卡通猴子的形象,还有一些奇怪的格子。
“我设计的《西游记》挂历和贴纸草图。”
苏云淡淡地说,“剧组现在穷,光靠省钱不是办法,得学会赚钱。”
“赚钱?”李成儒眼睛瞪圆了,“咱们是国家单位,还能做买卖?”
“这叫‘宣传品’。”
苏云纠正道,“咱们把孙悟空的形象印在挂历上,印在书包贴纸上,卖给老百姓。老百姓买回去贴墙上,是不是就等于天天给咱们剧组做gg?这叫‘以商养艺’。”
“这……”李成儒的商业嗅觉被触动了。
在这个年代,挂历是硬通货。谁家过年不买本挂历?要是印上六小龄童的孙悟空……
“这事儿,杨导不懂,也没精力管。”
苏云盯着李成儒的眼睛,“成儒哥,你在bj面儿广,印刷厂那边你熟。这事儿交给你去跑。赚了钱,剧组拿大头,改善伙食;剩下的……那是辛苦费。”
李成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听懂了。
这是苏云送给他的一场富贵,也是两人“合伙”的投名状。
“苏老弟……”
李成儒连称呼都变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那是走一步看一步啊,您这是看了一百步啊!”
“路还长着呢。”
苏云闭上眼睛,随着车身的颠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才哪到哪。”
……
第二天中午。
那辆满载着“工业垃圾”的吉普车,灰头土脸地开进了大明寺。
整个剧组都轰动了。
杨洁看着那一车厢的胶片,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不在乎这胶片是哪来的,也不在乎是不是试验品,只要能拍,那就是救命粮!
“快!卸车!”
杨洁高声指挥着,“今晚通宵!把落下的进度抢回来!”
人群中,苏云疲惫地从副驾驶下来。
他没去邀功。
只是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一罐罐胶片被搬进屋里。
朱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递给苏云。
“擦擦吧,脸都成花猫了。”
苏云接过毛巾,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百雀羚香味。
他胡乱擦了一把脸,感觉活过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朱琳轻声问。
“幸不辱命。”
苏云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未来几天的戏,你有得忙了。”
“我不怕忙。”
朱琳说,语气坚定,“只要是你掌镜,我就敢演。”
苏云愣了一下。
随后,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剧组,低声说了一句:
“好。那我们就一起,给这个时代,留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