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有些发愣,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打开了那个深红色的人造革小皮包。
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那个苏云点名要的东西——那个圆圆的、印着几只喜鹊的深蓝色铁盒。
百雀羚。
在这个物资还算不上极其丰富的年代,这就是女人们梳妆台上的恩物。
“你要这个?”
朱琳把铁盒拿出来,指尖摩挲着盒盖上那有些掉漆的边缘,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这能造雾?这可是擦脸的。”
“舍不得?”苏云笑着反问,目光却落在她白淅的手腕上。
“不是舍不得。”朱琳脸微微一红,把铁盒递了过去,“就是觉得你这人……想法挺怪的。要是弄不成,我这盒油可就白瞎了。”
“要是弄不成,明儿我赔你一盒。不,赔你十盒。”
苏云接过铁盒,那种熟悉的铁皮触感让他心里一定。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带着些许甜腻的栀子花香钻进鼻孔。
这是属于80年代独有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是初恋的味道,也是这个时代的体香。
“行了,开工。”
苏云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身走向那个用来给大殿除草用的农用喷雾器。
这玩意儿平时装的是敌敌畏,味道冲得很。
苏云也不嫌脏,拎起那个绿色的塑料桶,跑到大明寺后院的水井旁,哗啦啦地冲洗了三遍,直到闻不到一点药味儿,才重新灌满了半桶清冽的井水。
周围,杨洁导演、王崇秋摄象,还有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场务,都围了过来。
大家都好奇,这不仅懂打光,还能修机器的年轻人,到底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众目睽睽之下,苏云用一把小刀撬开了那个蓝色的铁盒。
里面是雪白膏状的护肤脂。
他没尤豫,直接挖了一大块,丢进了喷雾器的水桶里。
又从兜里掏出半包刚才在后厨顺来的食用硷面,一股脑倒了进去。
“找根棍子,搅匀了。”苏云指挥着旁边那个看傻了的小工。
小工愣愣地照做。
随着棍子的搅动,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空气中那种百雀羚的香味儿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井水的清冽,竟然意外的好闻。
“这原理其实很简单。”
苏云一边调试着喷雾器的压力阀,一边随口解释道,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甘油和硬脂酸混合,在高压下雾化,出来的颗粒比水雾细,比烟雾重,挂得住,还透光。”
虽然在场的人大部分听不懂什么硬脂酸,但看着苏云那笃定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
“试试?”杨洁抱着骼膊,眼神里闪铄着期待。
“试试。”
苏云把喷雾器背在背上。那玩意儿挺沉,但他身板挺直,一点不显吃力。
他走到那个充当“天宫”背景的破庙门坎前,冲王崇秋打了个手势:“王老师,这回您别拍全景,用长焦,光圈开大,虚化背景。等我喊三二一,您就开机。”
王崇秋点了点头,把眼睛贴在了寻像器上。
“朱琳同志,麻烦您站那个位置,对,就是那个逆光点。”苏云指了指台阶上方。
朱琳依言站了过去。
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的窗棂透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三、二、一,走!”
苏云猛地按下了喷枪的手柄。
“嗤——”
并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水汽,经过加压和油脂混合的雾气,象是白色的丝绸一样,缓缓地、沉重地从喷嘴里流淌出来。
它们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贴着地面流淌,翻滚,然后慢慢升腾。
那种质感,细腻,朦胧,带着一种珍珠般的光泽。
瞬间,那个原本破败的寺庙台阶,被这层白雾一遮,真的有了几分云深不知处的仙气。
朱琳站在那云雾之中,裙摆微动,那股香气把她包围。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眼中满是惊叹。
“别低头,看前面,眼神要空,要远!”
苏云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来,低沉而有力。
朱琳心头一颤,立刻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通过缭绕的香雾,她看到了那个背着绿色农药桶的男人。
明明是个滑稽的造型,但在这一刻,在那升腾的白色烟霞里,那个男人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卡!”
杨洁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颤音,“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一场戏拍完,整个剧组看苏云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上午的打光是巧合,那这下午的“手动造雾”,就是实打实的本事了。
在这个技术匮乏的年代,能用土办法解决洋问题的人,那就是人才,是宝贝。
但苏云并没有沾沾自喜。
他卸下那个沉重的喷雾器,肩膀上被勒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也不在乎,随便活动了两下脖子,又拿起那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口水。
朱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那盒已经少了一大块的百雀羚,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歪才。”她语气里少了之前的生疏,多了一丝熟稔的调侃。
“这叫生活智慧。”苏云笑着接过话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克制地移开,“刚才镜头里的感觉很对,那种清冷劲儿,除了你,别人演不出来。”
朱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裙摆:“那是杨导指导得好,还有王老师拍得好。”
“你就别谦虚了。”
苏云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那边王崇秋却抱着摄象机,愁眉苦脸地蹲在了地上。
“不行啊杨导,这推拉镜头没法拍。”
王崇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那个坑坑洼洼的地面,“这地太不平了,机器一动就抖,画面跟地震似的。要是铺轨道,咱们也没那设备啊。”
杨洁也犯了难。
这大明寺是古建筑,地砖都是几百年前的,有的地方翘起,有的地方塌陷。
想要拍出一个平滑的推进镜头,表现那种“天眼查微”的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实在不行,就固定机位吧。”杨洁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
“固定机位就没那个气势了。”王崇秋也是个搞技术的痴人,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丁铃铃——”
大家回头一看。
只见苏云正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那厚实的真皮车座,冲王崇秋挑了挑眉:
“王老师,信得过我不?”
王崇秋一愣:“你要干啥?”
“没轨道,咱们有人啊。没推车,咱们有车啊。”
苏云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这凤凰牌的车,轮胎气足,减震虽然差点意思,但如果把气放掉一半,那就是天然的软垫。”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熟练地拔掉气门芯,把前后轮胎的气放得瘪瘪的,只剩下一半。
然后,他又把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把衬衫叠成厚厚的一摞,垫在后座上。
“王老师,您坐上来。抱着机器。”
苏云跨上车,双脚撑地,稳如泰山。
王崇秋半信半疑,但看着苏云那笃定的眼神,还是抱着那个死沉的索尼300p,小心翼翼地跨坐了上去。
“这能行吗?这地这么烂……”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苏云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安心的力量,“以前我在厂里运精密玻璃,路比这还烂,我都没碎过一块。”
其实那是瞎扯,这招“自行车轨道”,是后世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学生剧组常用的手段。
利用瘪了气的轮胎过滤掉高频震动,再利用人体的柔轫性做二次减震。
“预备——开始!”杨洁喊了一声。
苏云深吸一口气。
他的双腿没有蹬脚踏板,而是像鸭子划水一样,双脚着地,交替向后发力。
这种走法很难看,也很费劲。
但效果却是惊人的。
自行车缓缓向前滑行。瘪气的轮胎象是一块大海绵,把地面那些碎石和接缝的颠簸全部吞了进去。
苏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控制着车把的平衡,内核肌群收紧,整个人就象是一个人肉稳定器。
王崇秋坐在后座上,眼睛死死盯着寻像器。
稳。
真他娘的稳!
镜头里的画面,如同浮在水面上一样,平滑地向着目标推进。没有剧烈的抖动,只有一种呼吸般的律动感。
五米,十米,十五米。
汗水顺着苏云的鬓角流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朱琳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百雀羚的盒子。
她看着那个只穿着背心、推着车、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的男人。
阳光洒在他满是汗水的后背上,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隆起。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滑头,而是一个为了哪怕一个镜头都拼尽全力的匠人。
这种专注的男人味,对于那个年代的女性来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好!太好了!”
随着镜头推到底,杨洁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没扶住车。
但他还是稳住了。
王崇秋从车上跳下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小苏,你这腿就是最好的轨道啊!刚才那个长镜头,绝对是经典!”
苏云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朱琳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那里面的探究和欣赏,比刚才更浓了。
在这个讲究奉献、讲究实干的年代,再多的花言巧语,都不如这一身臭汗来得实在。
“小苏!”
杨洁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写满了分镜头的本子。这一次,她的语气郑重了很多。
“今晚剧组在招待所开会,研究明天的戏份。你……也来参加吧。”
这不是邀请。
这是入场券。
是苏云正式踏入这个传奇剧组,踏入那个辉煌时代的入场券。
苏云穿上那件湿透了的白衬衫,扣子没扣全,透着股子洒脱。
“行啊,杨导。”
他看了看天边渐渐烧红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管饭,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