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老一代移民尚在，港岛此时的年味还是比较浓厚的。
腊月二十四一大早，骠婶已经把自己和两个女儿拾掇妥当，带着大女儿招娣和二女儿来娣出门了。
往年这时候，骠婶会领着两个女儿往街市去，挑些腊味、讨价还价买些糖果，把过年的零碎一点点备齐。
可天不一样，她没往热闹的集市走，反倒拐进了街角的小巴站。
那里已经聚着四五个打扮齐整的师奶，见了她都笑着招手。
几句寒喧后，一行人麻利地挤上早班小巴赶赴油麻地。
油麻地本就是九龙地界里数得着的旺地，平日里街道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今天既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又赶上周六，就算全线堵车也再正常不过。
可今天的路却出奇地顺，坐在小巴里的骠婶竟半点没感觉到往日里堵车时的颠簸与拖沓。
“油麻地站到了，要落车的抓紧时间，这几天不许长时间停车。”
小巴司机粗粝的吆喝声骤然打断了骠婶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连忙拽起身边的招娣和来娣往小巴车后门挤去。
小巴车后门刚一打开，一股混杂着人声与烟火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骠婶抬眼望去，才明白司机为何催得这般急。
今日的油麻地街头比往日热闹了何止一倍。
可原本该拥堵不堪的路口，此刻竟井然有序得有些反常。
放眼看去，原来是因为有数百个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此刻正分散在各个街角或是抬手指引车流，或是疏导围观的人群。
他们虽然神色不善，却尽忠职守的将往来的车辆与行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以致于油麻地的车流量明明比往常多了大半。
可没了往日里乱停乱放、肆意占道的乱象后，整条街道竟通行得无比顺畅，连一丝拥堵的迹象都没有。
为了让即将开始的摸奖活动能容下更多人潮，恒楚早就针对油麻地的交通情况做了一份预案。
现在看来，大d等人调教小弟还是挺有一手的。
下了小巴，骠婶攥着两个女儿的手站在人潮里有些发懵。
她原本还琢磨着找个路人问问油麻地球场的方向在那边，毕竟她从没在这么热闹的时候来过这儿，心里没半点底。
可不等她张嘴，她想要的消息便主动撞进了她的眼睛跟耳朵里。
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商铺的卷帘门上，全贴满了红彤彤的海报与指示方位的箭头。
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望去，油麻地球场外早已聚集了数不清的人。
纵然隔着老远，骠婶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根本不用再费口舌打听。
简单庄重剪彩仪式后，恒楚送走了满脸堆笑的东华三院代表，又与油麻地警署那位金发碧眼的鬼佬署长握了握手，寒喧了几句废话。
待他重回主席台，高声宣布回馈活动正式启幕后，恒建集团一九八二年回馈新老客户抽奖活动正式开始。
见围观的群众如他预期那般走到奖券销售窗口前开始问询起来。
恒楚未在主席台上停留，转身穿过喧闹的人群往后台走去，准备坐镇中央，指挥八方。
可他刚踏入后台，手腕就被一只肥厚的手掌死死攥住。
守在这儿许久的黄炳耀此刻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慌乱。
“恒楚，你们公司当初说办的是回馈新老客户的活动，没错吧？
抽奖是怎么回事，那些汽车、日用品，不是用来打折销售的吗，怎么全变成抽奖的奖品了。”
黄炳耀此刻是真的慌了神，他知道恒楚胆子大、魄力足，却没料到对方敢玩得这么野。
这哪是什么狗屁回馈客户的促销活动，分明是在明火执仗地跟马会抢饭吃。
要知道，整个港岛地界，唯一能合法开赌的势力只有马会。
那可是连港府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面对黄炳耀的质疑，恒楚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他慢条斯理地掰开黄炳耀的手，语气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黄sir，我的客户只需要花费五港币就有机会拿到各式各样的奖品。
日用百货、家电、小汽车应有尽有，这难道不算回馈。”
看着一脸淡然的恒楚，黄胖子急得差点跳起来，肥硕的身子在原地踱来踱去，嘴里忍不住爆了粗。
“这他妈能是一回事吗，你知道马会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别说你这家空壳子恒建集团，就算把我、陈天衣跟你绑在一起。
马会里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把我们撕成碎片。”
“法无禁止即可为，黄sir，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恒楚语气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笃定：“陈天衣早就把这场活动的法律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事成之后，该给你们油麻地警署的一千万捐赠，一分钱都不会少。”
听闻陈天衣在法律上为恒建集团这场活动背书，黄炳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没违法就好，这年头，只要没违法就有扯皮的馀地。
大不了让恒建集团多出血，少赚点钱，这事总能过去。
恒楚看穿了黄炳耀的小心思，却没点破，他反而觉得，多给黄炳耀吃颗定心丸更好。
今天这场摸奖活动开始以后，不管黄胖子愿不愿意，他们俩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让他多知道些计划，反而能杜绝他日后自作聪明、搞出不必要的岔子。
“这场活动结束后，东华三院那边我们会追加一千万港币的捐赠。
税务方面，陈天衣会加班加点赶在年前全部搞定。
捐赠、税务、还有你所在的油麻地警署，三管齐下后，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届时，马会就算心里有意见，也得给我咽回去。”
听完恒楚的全盘准备，黄炳耀彻底放下了心。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汽车奖品两千万，两次捐赠加起来两千万，家电日用品四千万，再加之税费和杂七杂八的开销，这场活动的成本足足堆到了九千万。
这么算下来，恒楚能赚取的利润有限。
也好，利润少了，马会那群眼高于顶的王八蛋也不至于太过眼红，事情自然就容易平息。
他悬着的心刚落地，又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对了，忘了问你。
你们公司到底印了多少币值的奖券？”
“公司昨天决定印刷总币值两个亿的奖券。”恒楚淡淡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争取做到利润和成本对半分。”
“你疯了。”黄炳耀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肥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原本以为，恒楚撑死了也就印一个亿币值的奖券，没成想对方竟然敢玩到两个亿的规模。
这是什么概念？
一张奖券五港币，要卖完两个亿就得卖出整整四千万张奖券！
港岛如今总人口才五百多万，平均下来，每个人得买八张奖券才能达到恒建集团的销售预期，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马会一期六合彩，都未必能卖出这么多钱。
就在黄胖子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摸奖现场早已热闹得翻了天。
人群中，骠婶攥着两个女儿的手挤到了销售窗口前，看着周围人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她心里也烧起了一团火。
想着家里日子紧巴，要是能中个家电，或是运气再好点中辆汽车，往后的日子就能松快大半。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两百港币一口气买了四十张奖券。
“招娣，来娣，咱们娘仨个一起刮奖，人多运气旺，一定中大奖。”
骠婶把奖券分给两个女儿，自己也拿起一张刷刷的刮了起来。
刮奖的沙沙声混着周围人的惊呼与叹息，在耳边此起彼伏。
可随着奖券一张张被刮开，骠婶的期望一次次落空。
四十张奖券刮完后，骠婶手里多了几包盐、两瓶醋和三瓶酱油，全是小件的日用品。
她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嘴里小声嘀咕着。
“都怪我，今早出门前光顾着拜财神，忘了给灶王爷上柱香。
今天是灶王爷上天跟玉皇大帝汇报工作的日子，求他最是灵验。
难怪今天没财运，连个象样的奖都中不上。”
说着，她把手里的盐醋往布包里一塞，拉着两个女儿就想走，心里又气又悔。
招娣看着母亲耷拉着的脸，又瞧着不远处依旧热闹的刮奖人群，心里有些不甘。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兜里仅剩的五个钢镚，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尤豫了片刻后，她拉了拉骠婶的衣角：“妈咪，我这还有点钱。
要不，我们再买一张奖券试一试手气。
你不是说我是童子手吗，这次我来选奖券行不行。
但是妈咪你要答应我，无论接下来能不能中奖，都不能再花钱买奖券了，老豆上班挣钱养我们三个也不容易。”
骠婶看着招娣手里的钢镚有些哭笑不得。
是，她是做着一夜暴富的梦，可那是因为生活太苦了，没有谋生手段的她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财运。
可她由始至终都十分有分寸，从不会拿家底去买六合彩。
现如今，又怎么可能拿招娣的零花钱去买奖券。
可看着招娣眼里的期待，又想起刚才的不甘心，她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招娣攥着五个钢镚，蹦蹦跳跳地跑到窗口，在一盒刚开的奖券中随意挑了一张崭新的奖券。
回到骠婶身边后，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慢慢刮开奖券上的涂层。
看着排在第一位的字越来越象一字后，招娣的心跳越来越快，手指也跟着用力。
随着最后一块涂层被刮掉，一等奖三个鲜红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福特护卫者小汽车一辆。
招娣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再看，没错，就是一等奖。
她猛地跳了起来，手里举着奖券朝着骠婶高声尖叫：“妈，妈。
中了，我们中大奖了，是一等奖的小汽车！”
骠婶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听见女儿的喊声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头也没抬地说：“别瞎嚷嚷，我们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可话没说完，她的视线就被招娣手里的奖券拽了过去。
当看清奖券上的字时，骠婶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盐醋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奖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哗啦一下，眼泪顺着骠婶脸颊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虽然买了这么多年的六合彩，可她这辈子都来没敢想过自己能中这么大的奖。
周围的人听见骠婶这边的动静后立刻涌了过来，看着招娣手里的一等奖奖券，纷纷发出惊呼，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原本冷清的角落，瞬间成了整个摸奖现场最热闹的焦点。
“大婶，你是不是中大奖了？”
有小年轻手拿奖券激动的朝着骠婶问道。
“我女儿招娣童子手运气好，一奖券就中了一等奖。
大婶我就不行了，花了两百块钱买奖券，结果就中了一堆油、盐、酱醋。”
伸手接过招娣手中举着的奖券妥善保管好后，骠婶凡尔赛的向周围人眩耀起来。
听闻骠婶一家只花了两百来块钱就中了一辆价值十几万的小汽车，油麻地球场内的气氛顿时火爆起来。
就在周围的人还想继续追问具体细节的时候，早就关注到这片角落有些异常的王建军带着工作人员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各位街坊四邻，我是恒建集团的总监王建军。
我刚才听说这里有位客户鸿运高照中了我公司设立的一等奖。
不知道中奖的客户是那位，还请跟我去主席台前方领奖，福特护卫者小汽车当场奉上。”
“我们会派工作人员跟随幸运客户马上前往运输署进行车辆过户。
包含上牌费，税费，以及第一年保险在内的所有费用，都将由我公司支付。
幸运客户只需要准备好车辆落户的证件就行了。
要是上述证件没有随身携带，主席台前有电话，客户可以联系家属送来现场，或者到运输署汇合。”
王建军的话让本就沸腾的油麻地球场彻底燃爆了。
海量人群涌向奖券销售窗口，挥舞着港币，幻想自己也能象骠婶一样一夜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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