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夜色并不美，杂乱的霓虹灯很容易迷乱人的眼睛。
夜色酒吧二楼经理办公室内。
和联胜油麻地话事人罗汉的头马大d叼着半截香烟神色有些晦暗。1
此刻的他正赤着上身，任由亲信小弟马尾为他包扎伤口。
大d对面，一个同样有些狼狈的女人将帐本轻轻推到他面前。
“大d，洪乐跟洪泰的攻势越来越猛，堂口快撑不住了。”
大d没有看帐本，昏黄的灯光把他紧皱的眉头映得更深。
良久以后，他沙哑着嗓子向女人问道。
“老婆，兄弟们的汤药费，都发放到位了吗？”
“汤药费我刚才让肥佬强带去社团诊所了。
出场费，马尾先前已经给没受伤的弟兄结算过了。
安家费我明天让阿明带着钱去折了的兄弟家，亲手交给他们家人。”
说完汤药费和安家费的发放，雷美珍顿了顿，指尖点在帐本末尾刺眼的赤字上重重的点了一下。
“大d，这段时间堂口里公帐已经去了五成。
社团那边，坐馆老鬼歪说社团这次为了保住我们，已经调动其他八个堂口针对洪乐跟洪泰了。
目前社团暂时抽不出钱跟人来油麻地助拳。”
大d听完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烟。
片刻后，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终于落下，碎在玻璃桌面上。
“邓伯那边怎么说？”
“邓伯的电话打不通，串爆叔那边到是打得通，可他手里只有枪手。
大d，不动火器万事好说，实在不行我们还能退回荃湾。
可要是动了火器，八义盟绝不会放过我们，社团也不会保我们，条子更是会赶绝我们。”
在雷美珍看来串爆手里的那帮枪手绝不能动，实在不行，她宁可放弃油麻地的地盘退回荃湾。
“龙根那个老家伙怎么说，他的头马官仔森可就在友翔街。”如无必要的话，大d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见妻子雷美珍强烈抗拒跟鲤鱼门堂主串爆借枪手后，他顺着台阶转换了话题。
“龙根那边愿意出手，代价是我们退出油麻地，让出上海街。”
“哈哈哈，他想得美，玛德，这年头讲义气的都死绝了。”
听完龙根报出的代价后，大d苦着脸大笑数声咒骂起来。
骂完以后，他的目光越过雷美珍看向办公室正中央那幅夜色酒吧开业大吉的照片。
相片里，年轻些的他站在一个魁悟的男人身后，两人背后正是当年才开业的夜色酒吧。
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重重按在他肩上，那是罗汉，他大佬，带他从荃湾最底层的四九仔，一路打到能在油麻地插旗开堂的大哥。
“大d，洪乐阿豹今天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2
他放话，要从深水埗调洪泰的疯狗队过来。
堂口里，能打的四九还剩不到五十个，好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
再硬碰一次，我怕到时候不止钱撑不住，人可能也撑不住了。”
虽然雷美珍没有明说，可大d还是听出了枕边人的意思。
自打老大罗汉过海开辟澳门赌厅生意失败，被号码帮当街枪杀后，油麻地堂口便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他作为老大罗汉的头马，虽然凭着以往的义气拉拢了部分堂口兄弟。
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没能全盘接手老大的势力。
再加之老大为了拓展生意，带走了堂口大部分流动资金，使得他难以用钱砸过这段艰难时期。
如果继续跟铁了心要打进油麻地的洪乐、洪泰拼下去，他别说保住上海街跟甘肃街，只怕连全须全尾的退回荃湾都困难。
霎那间，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啸声证明时间并未暂停。
不知过了多久，大d把烟蒂狠狠摁进满是疮痍的烟灰缸，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相片前。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擦拭着相框，动作罕见地柔和。
“上海街是罗汉哥带着我，一刀一刀拼回来的。
为了打通上海街跟甘肃街，我们被人从街头追砍到街尾。
大个死了，被人砍成三截，尸体抢回来的时候比小学生还矮。
四眼仔死了，两颗眼珠子被火爆用拳头活生生打爆。
马尾走运，也在火拼中为我挡了三刀，刀疤从肩膀拉到腰眼。”
大d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灯光下燃烧。
“美珍，油麻地是风云地，更是油水地。
没了油麻地，我们是能拍拍屁股回荃湾从头再来。
可回荃湾以后，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家里怎么办？
罗汉哥为了照顾弟兄们家里，把他们都安排到了地盘里上班或者做小生意。”
他走回桌边，手按在帐本上，仿佛能通过纸张，摸到下面那些数字所代表的血汗与性命。
“钱没了，可以再揾。”大d的声音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乌云。
“人伤了，只要不死，骨头还能接起来。
但地盘丢了，尤其是这样拱手让出去……”他摇了摇头道：“我冇面目去见罗汉哥，更冇面目对跟着我挨刀的这些兄弟交代。”
雷美珍看着大d眼里的，便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决定或许不够精明，不够划算，甚至有可能把他们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这就是她跟了的男人，信一个义字重过生死，把兄弟的命看得比黄金还贵的男人。
“阿豹要来，就让他来。”大d最后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大佬打下来的旗，只要我大d还有一口气在就冇人能够拔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风吹过油麻地错综复杂的街巷。
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暗流涌动的危险。
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被大d最后一口烟喷薄而出的白雾冲淡了些许。
烟蒂在满是疮痍的玻璃桌面上狠狠一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象是这场生死谈话的馀音。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一直静立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的马尾身上。
“马尾。”大d声音里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
“最近街面上没什么特别动静？”
跟在大d后面混了这么多年，马尾何等通透。
他瞬间心领神会，大佬这是被堂口的存亡重压憋得慌，想听听些无关痛痒的街坊琐事，换换脑子松口气。
于是乎，他连忙上前半步，腰微微躬着，刻意放活络了语调，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大d哥，我这倒是有几件上不得台面的锁碎事。
街口那家坚记车行最近遇到了大麻烦，有个退下来差佬带着一家老小在坚记隔壁也开了一家车行。
那个差佬的三个女儿各个都能去选港姐，小姨子也漂亮的不象话。
现在每天都有小开故意把车搞坏到沾记车行修车，就为了看那个差佬的女儿跟小姨子洗车。”
男人嘛，只要还在喘气，就没不好色的。
听到自己地盘上突然多了四个大美女，大d立马来了兴趣。
可惜，不等他口花花两句，d嫂雷美珍立马开口警告。
“大d，新车行是陈沾开的，不提他以前跟无头探长的事。3
他还有个老表，叫黄大文，大律师来的，你自己掂量掂量。”4
黄大文不仅是号码帮叔父辈，更是号码帮的专用大律师。
别说大d现在还没上位，就是守住地盘成功上位油麻地。
在雷美珍看来，依旧是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这个人为妙。
都是出来混的，雷美珍也知道想让大d老实，只怕比登天还难。
平日里，只要大d不把女人带回家登堂入室，她基本睁只眼闭只眼。
可沾记那四个女人明显不好惹。
大d虽然心里有些痒痒，可也知道轻重。
听雷美珍道出沾记背后矗着的人以后是黄大文以后，立马熄了心思。
马尾见状，立马转移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
“隔壁钵兰街的咸湿被洪兴一个老四九的女儿挂掉了。5
最近钵兰街风起云涌，热闹程度一点不亚于我们上海街。”
大d听完第二件事，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锁的眉头却悄悄舒展了些许。
还好隔壁钵兰街也闹腾起来了。
要不然这会儿指不定就是洪兴跟联合下场来打他了。
洪泰、洪乐、长义等八个小社团组成的八义盟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
可大d心里清楚，真动手，他们至多也就能和联合打平。
他自己所在的和联胜若非各个堂主心思太多，上面的叔父辈们也各有各的想法。
真劲往一处使，不说一下打垮八义盟，但收皮洪泰、洪乐还是问题不大的。
可恨，其他大区的堂主眼红罗汉哥打进了油尖旺，叔父辈觉得罗汉哥一家独大有不听指挥的迹象，暗地里排挤他们油麻地堂口。
不然局势何至于此！
马尾察言观色，见大d没多问咸湿怎么死的，话锋一转继续说起来。
“对了大d哥，还有件小事，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街面上的动静。
有间正行公司，租了咱们上海街跟庙街交界的那块社区球场，说要搞几天促销嘉年华。
看那架势，声势挺大的，整个球场三天前就被他们接管了，搭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格挡和大仓。”
“促销？”
大d似笑非笑问了一句，带着几分古惑仔对正行生意的天然疏离。
在他看来，这种光天化日下吆喝赚钱的生意，跟他们这些在阴影里刀头舔血、靠地盘吃饭的古惑仔，根本是两个世界的活法，八竿子打不着。
身体靠回椅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忽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下。
“那家公司的陀地费交了吗？”
大d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莫名让马尾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
“大d哥，可是那个球场不在我们地头啊。”马尾老实的回复了一句。
恒楚定下的活动场地虽然被各大社团环绕。
可因其公益属性，且油麻地不象慈云山那么没秩序，故而这个球场过往并没有被某个社团视为陀地。
大d要不是最近花钱如流水，其实也没想过到那收陀地费。
大d等人不知道是，他跟马尾讨论恒建集团时。
恒建集团总经理办公室内，恒楚也正跟王建军算计着他。
不，准确的说，恒楚正在算计所有跟油麻地球场有接壤的社团。
最近日子过的艰难的大d只是其中之一。
除了大d，洪兴的靓坤，三联社钢条泰、和义太子宾等人都在其中。
最近，不仅大d花钱如流水，恒楚同样如此。
扣掉打给宝马跟福特的定金，恒建集团的流动资金仅剩三十多万。
这笔钱可不够实现恒楚的野心。
有件事马尾说错了，恒楚要搞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年终促销。
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在马会嘴里抢下一块肉，填饱自己已经饥肠辘辘的肚皮。
看到这，不少人可能已经反应过来恒楚要干什么了？
没错，他要搞的是俗称摸奖的即开型彩票。
即开型彩票是由美国科学游戏公司的创始人约翰·库奇和威廉·j·巴顿在八年前发明的，在美利坚马萨诸塞州上市销售。
这种新型玩法一经推出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彻底改变了世界彩票业的格局。
当下，因为信息不通缘故，别说港岛了，就是英格兰本土都才尝试着搞即开型彩票，也就是刮刮乐。
目前，英格兰也好，港岛也罢，都没有针对刮刮乐形成立法。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恒楚搞即开型彩票不会受到任何法律限制。
恒楚心里清楚，钻空法律的子归钻空子，但千万别把其他人当傻子。
他要是直接把各类奖项与金钱挂钩的话。
马会就算因为法律原因硬吃下这个哑巴亏，事后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要是为这场即开型彩票披上一层恒建集团回馈新老客户的皮，将各类奖项由现金换成礼品。
如油、盐、酱、醋、面、米、电器，乃至于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之类的商品。
且在挣到钱以后，分出足够的利益喂饱合作伙伴。
马会纵然心里再有意见，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恒楚技高一筹。
1：出自电影《黑社会》
2：出自电影《龙在边缘》
3：出自电影《精装追女仔3》
4：出自电影《新英雄本色》
5：出自电影《洪兴十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