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老者耷拉着眼皮、佝偻着腰身,看着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似乎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在地。
可能在乱世当中获得这个年龄的,又怎会是寻常人?
更不用说,他敢在情绪极其糟糕的东皇太一面前出声劝说,光这一点,便胜过了不知多少江湖高手。
楚南公,昔日的楚国第一贤者。
纵然在神秘的阴阳家当中,这位老者也是地位超然的存在。
其不在阴阳家五大长老、左右护法、东君祭祀之列,可说的话却往往比这些人更有用。
此时众人都禁若寒蝉,也只有楚南公敢抚须出言:
“此事对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墨家本就隐隐呈现出三分之势,若此时墨家巨子重伤不治,定然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甚至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楚南公的话让东皇太一金色面具后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他淡漠的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垂首不言,默默地在心中为牺牲者献上哀悼,只是严肃的神情仍旧掩盖不住他们难看的神色。
水部长老,湘夫人。
火部长老,大司命。
木部长老,少司命黑、白。
原本的五部长老已去其二,仅剩的几人身上也带有明显的伤势,尤其是黑、白这对挛生姐妹。
毫无血色的俏脸,甚至苍白到了隐隐透明的地步。
更糟糕的是,闻讯赶去助力的左护法星魂也陨落在了此战当中,甚至连尸身都未能从墨家手中抢回来。
高层近乎减半。
结果对面的墨家巨子还只是身受重伤,也难怪刚才的东皇太一的情绪会糟糕到极点。
哪怕此时楚南公已经劝告过,众人也不敢跟东皇太一眼神接触。
而东皇太一似乎也没心情继续追究,挥了挥衣袖让几位身上负伤的长老都退出去: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且退下去休养吧。”
“多谢东皇阁下。”
如蒙大赦的长老赶紧抽身离开,偌大的东皇阁中,便只剩下了东皇太一和楚南公二人。
“六指黑侠的下落,劳烦尊下携东君月神前往调查。
“可否?”
面对其他人时东皇太一始终是命令式的口吻,单独跟楚南公商谈之时,他却是用上了几分商量的语气。
可楚南公闻言却不由得脸色一变。
花白的胡子和眉毛扭作一团,楚南公一直平静和蔼的语气也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携东君和月神过去?
“两人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不错,可毕竟还未彻底成长起来,若是再遭遇墨家伏击……”
东皇太一抬手,打断了楚南公的话。
“昨夜我夜观天象,发现星象变动,异数凸显,世间恐怕会再起风云,必须要尽早出世。”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
“近期罗网在大梁城附近活动愈发频繁,应该也是准备有所动作,若有所需可以跟他们进行合作,甚至做出一定示好。”
对这个命令,楚南公并不意外。
有远见卓识之人都能看出,山东六国积弱日久,而秦国历经数代君主励精图治,已有一统天下之势。
擅长观星之术的阴阳家,更是早已决心投注秦国。
只是听到罗网这个臭名昭着的组织,楚南公还是忍不住下意识皱了皱花白的眉毛,追问了一句:
“交好文信侯吗?”
“不,我们要下注的还是秦王政,而此行你们要示好结交的,当是未来的罗网之主。”
楚南公微微有些错愕,却还是颔首应诺。
不过在动身启程前,他还是难免关心了一下目前阴阳家高层空缺的问题:“若不及时补全长老、护法的空缺,恐会眈误大计。”
东皇太一声音平静,显然早已有了思量:
“金部有子徐福,擅炼丹,可为云中君。土部之中,则五灵玄同,启试炼,补舜之位。
至于星魂,我将亲自关照教导。”
听到有关星魂的安排,楚南公抚须的手就是一抖,险些没将花白的胡子揪下来几根。
现在就唤醒星魂,怕是会让惹来文信侯的注意。
楚南公本想如此劝谏,可想到之前东皇太一有关秦国的安排,顿时知道对方是准备跟文信侯渐渐撕破脸了。
也唯有此,才能彻底表明站对立场。
这天下,真是要风起云涌了。
……
鬼谷派。
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山巅之上,他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苍穹之上风云翻涌。
耳朵微动,鬼谷子似有所感,一双似乎观尽世间沧桑变化的眼眸向山下扫去,看到了受到他传唤而来的两位传人。
率先出现在其视野中的,是位黑发少年。
其剑眉星目、英姿不俗,凌厉的眼神深处却又藏着一抹柔和,给人以沉稳可靠之感。
紧随其后的少年,却生有一头刺目的白发。
他眉眼上挑显得异常锋利,薄唇紧抿似乎对自己落后的局面感到非常不甘,整个人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邪性霸道。
来者,自然是盖聂和卫庄。
尚处少年时期的两人,还在鬼谷派中接受教导,尚未出世历练,自然也没闯出日后响彻江湖的名号。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飞驰而来。
说是山间小径,可鬼谷派这般人迹罕至的隐居之所,又怎么会有特意开辟出来的登山道?
不过是些野兽穿行时踩塌了野草,看着象是条小道罢了。
可登山而来的两个少年却不在意,他们比那些常年在崇山峻岭间攀爬的采参客更要无惧。
尤如足下生风,恍若身轻似燕。
嶙峋怪石、荆棘老树,这些对常人而言难以逾越的阻碍,对两人而言都是可以借力的踏脚石。
轻功卓绝的两人,赫然是将险峻异常的山路当做了又一场比试。
领先的盖聂不仅精准判断出每一处可靠的落脚点,更是充分领先的优势,身形晃动间不断封锁着可供卫庄超过的空间。
若是一直这般下去,卫庄肯定必败无疑。
比任何人都清楚意识到这一点的卫庄眼眸微动,目光落在了身前难以逾越的一处峡谷。
峡谷两侧相距之远,坡度之险峻。
那当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仅有的几个借力之处,也不过只是摇摇欲坠的石块,一步踏错便定然会摔得粉身碎骨。
怎么看,这都不是个可选项。
卫庄却在盖聂循规蹈矩欲要绕过峡谷之时腾身跃起,如羚羊跃涧般朝峡谷另一侧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