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前，陈威穿着一身中式立领盘扣的衣服，手上盘着一串佛珠。
他先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痛心表情。
“首先，有新的资本，新的朋友愿意进入动画这个行业，我个人是欢迎的，也是乐于看到的。”
他摆出一副行业前辈的宽宏姿态。
“这说明，我们这个行业，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轻篾。
“但是，动画，是一门艺术。”
“它和拍电影，搞综艺，是不一样的。”
“它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创作者一颗纯粹的，热爱孩子的心。”
“而不是用钱，就能砸出来的。”
他发表了这番后来被媒体广为流传的“金玉良言”。
“现在的年轻人啊，太浮躁了。”
“取得了一点点成绩，就总想着搞个大新闻，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们忘了，艺术的初心，是什么。”
“动画，是给孩子们看的。它承载着教育的责任，承载着传递真善美的使命。”
“而不是用来眩耀资本，哗众取宠的工具。”
……
陈威的专访视频，那一番“语重心长”的教悔。
瞬间为那些本就看衰方羽的言论，找到了一个权威的制高点。
无数自媒体、营销号闻风而动。
将陈威的观点奉为圭臬，开始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方羽的“狂妄”与“无知”。
【看到了吗？连动画教父都发话了！人家搞了一辈子动画，比你个半路出家的懂多了！】
【陈董说得太对了，动画是艺术，是给孩子看的，不是资本的玩具！方羽就是想用钱来污染这片净土！】
【支持陈董！坚决抵制资本入侵动画圈！还孩子们一个纯真的童年！】
【方羽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他以为动画是谁都能玩的？天真！】
一夜之间，网络上风向彻底逆转。
前一天还因为“开放专利”被捧上神坛的方羽。
转眼就成了破坏行业生态、不懂艺术、只想着用钱砸人的野蛮资本家。
两个话题死死地焊在热搜榜上。
点进去，几乎看不到一条支持方羽的言论。
神话娱乐，燕京总部。
公关部的总监孙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抱着一台平板计算机，冲进了方羽的办公室。
她从业十几年，处理过的公关危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从没见过象这次一样，舆论崩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的。
“方总！您快看看吧！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
孙莉将平板递到方羽面前，上面是十几套连夜赶出来的紧急应对方案。
“a方案，我们立刻发声明，解释我们做动画的初衷是为了推动行业发展，不是为了赚钱。”
“b方案，我们联系一批动漫领域的kol，让他们帮我们说说话，扭转一下风向。”
“c方案，您亲自出面，接受一个独家专访，回应陈威的那些言论……”
孙莉语速飞快，脸上的焦虑都快溢出来了。
在她看来，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再不行动，神话娱乐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正面形象，就要被这次的“动画风波”给彻底毁了。
然而，她预想中方羽的凝重、愤怒、或者哪怕一丝的担忧，都没有出现。
方羽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没有文档，没有报表，只有一块亮着的，专业级的数位板。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压感笔，正专注地在屏幕上勾勒着什么。
外界的风雨飘摇，似乎与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孙莉看着老板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更急了。
“方总！您倒是说句话啊！再不回应，黄花菜都凉了！”
方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看了孙莉一眼，脸上没有丝毫的焦躁，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回应？为什么要回应？”
孙莉被问得一愣：“啊？不回应，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骂吗？这对我们公司的品牌形象……”
“形象？”方羽轻笑一声，“孙总，我们的形象，是靠一部部作品打出来的，不是靠几篇公关稿吹出来的。”
他指了指窗外。
“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好，骂得越难听越好。”
“现在他们捧陈威捧得有多高，等我们的电影出来，他就会摔得有多惨。”
方羽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孙莉无法反驳的自信。
他挥了挥手。
“行了，这些方案都拿回去吧。”
“告诉公关部的所有人，这件事，不回应，不解释，不参与讨论。”
孙莉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躺平任嘲？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可看到方羽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老板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方总。”
孙莉抱着一堆无用的方案，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方羽转过椅子，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数位板。
屏幕上，一个孩童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
他没有传统神话里孩童的可爱与纯真，反而画着浓重的烟熏妆。
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桀骜与不屑。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童子，分明就是一个混世魔王。
方羽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画出来的形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压感笔，在画稿的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