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城外的风雪,终于在黎明前彻底歇了。唯有官道上几行深深的车辙与蹄印,证明着昨夜那场席卷快活林的雷霆风暴。
城东一处早已废弃的破败山神庙里,残雪从坍塌的屋顶缝隙漏下。篝火的馀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最后的暖意。
王文斌脸色在跳动的微光,下显得阴晴不定。既有劫后馀生的虚脱,又有踏上不归路的徨恐。
他对面,刘备、林冲、縻貹三人围坐。刘备神色沉静,林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庙外。縻貹则抱着他那柄不离身的开山宣花斧,靠着冰冷的泥塑神象打盹,鼾声轻微。
“王教头,”
刘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此间事已了,东京那边,还需你费心周旋。”
王文斌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刘备哥哥放心!此番回去,定将按哥哥吩咐,将那套说辞原原本本禀报太尉。施恩勾结反贼林冲,证据确凿,已被张都监与蒋门神就地正法!”
“至于那十几名兄弟,唉,皆是在快活林剿匪混战中,不幸殉职。”
他复述着刘备为他精心编织的“功劳簿”与“护身符”,眼神却不敢与刘备对视。
昨夜快活林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景象犹在眼前。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位“赛玄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结果。
而自己,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更被那封藏在林冲怀中,那封的“讨逆檄文”死死拿捏着命脉。
“恩。”
刘备微微颔首,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也无需更多敲打。
“高俅老贼痛失爱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回去后,务必强调林冲行踪飘忽,疑似已向西遁逃。将高俅的目光引向孟州以西,乃至更远。”
“小人明白!小人定会极力喧染林冲西逃之势!”
王文斌连忙点头如捣蒜,他心中暗忖,这刘玄德心思缜密。高俅盛怒之下,必会对面严加盘查。孟州以东,压力自当减轻。
此等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刘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扫过王文斌腰间,那依旧锃亮的禁军教头腰牌。
“如此甚好,教头此番回京,只要应对得当。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这位‘功臣’,在东京,在殿帅府,便是我们在朝廷里的一双眼睛。”
刘备说得意味深长,王文斌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新价值”——
一个被捏住死穴、被迫效力的内应。
他苦涩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头。
“刘备哥哥提点的是,小人,小人定当,不负所托。”
“去吧,教头有缘再见。”
刘备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王文斌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对着刘备和林冲深深一揖,又畏惧地看了一眼縻貹。这才跟跄着冲出山神庙,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官道尽头。
望着王文斌消失的方向,林冲收回目光,低声道:“兄长,此贼心性反复贪生怕死。留他在东京为内应,是否太过凶险?万一…”
刘备望着篝火馀烬,眼神深邃。
“贤弟所虑不无道理,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文斌此人,虽无骨气。却极识时务,更惜命如金。他深知那封‘信’的分量,也见识了我们的手段。”
“只要高俅那边尚未察觉端倪,他就绝不敢轻举妄动。留他在彼,哪怕只能传递些风声,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有他在东京‘立功’,并力主我等西逃。回梁山之路,当能清静不少。縻貹兄弟!”
“在!”
縻貹猛地睁开铜铃大眼,精神奕奕。毫无困倦之态,显是假寐已久。
“背上包裹,收拾停当。风雪一停,我等即刻启程,取道东行,回梁山!”
“得令!”
縻貹兴奋地应了一声,一把抄起靠在神象旁的巨斧,又将墙角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轻松甩上肩头。
那包袱里,正是从十里坡黑店搜刮来的金银细软。分量极沉,压得寻常马匹都吃力,在縻貹肩上却恍若无物。
三人不再耽搁,牵出在庙后拴着的马匹。踏着皑皑积雪,离开了破庙,沿着官道向东疾行。
目标——八百里水泊梁山。
归心似箭,三人纵马弛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冲与刘备各乘一骑,縻貹则独自骑着一匹最为雄健的驮马。他那魁伟的身形加之沉重的包袱,依旧让坐骑喷着粗重的白气。
约莫午后时分,三人已离开孟州地界数十里。
地势渐渐崎岖,一条深涧峡谷出现在前方。两岸怪石嶙峋,枯木狰狞。一座石桥飞跨深涧,桥面狭窄,仅容一车一马勉强通行。
桥畔一块风化严重的界碑上,依稀可辨三个斑驳大字——飞云浦。
“兄长,此处地势险要,需小心些。”
林冲勒住马缰,警剔地扫视着峡谷两侧的崖壁和桥对岸的密林。禁军教头的本能,让他对这等险地保持着高度戒备。
刘备也放缓了马速,点头道:“恩,过了此桥,前路便开阔了。缓缓而行,留意脚下。”
三人依次控马,小心翼翼踏上狭窄湿滑的石桥。桥下深渊水声隆隆,令人心悸。
刚行至桥中央,刘备的目光忽地被桥头不远处,一堆乱石旁的景象吸引。
只见一个衣衫褴缕的身影,蜷缩在背风的石缝里。浑身裹着一层污雪和泥泞,若非那身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斗,几乎难以分辨是人是物。
那是个乞丐,而且是个极其凄惨的乞丐。
头发板结如蓬草,沾满污垢和血痂。身上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依稀能看出是囚服的样式。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淤痕。
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流着黄水。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半张脸似乎被火烧过,皮肉焦黑翻卷。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气。
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野绝地,这样一个垂死的乞丐,无异于被世界彻底抛弃的残渣。
刘备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纵然见惯了乱世流离生民疾苦,眼前此人的惨状依旧让他心头沉重。
他并非迂腐的滥好人,深知江湖险恶。但源自骨子里的仁念,让他无法对如此触目惊心的苦难视而不见。
“吁!”刘备勒住了马。
“兄长?”
林冲和縻貹也停下,顺着刘备的目光看去。
縻貹皱紧了眉头,瓮声道:“哥哥,一个快冻死的乞丐罢了。这荒山野岭,怕不是被强人劫掠丢弃在此的?”
林冲则更显警剔,低声道:“此地险恶,此人出现得蹊跷。兄长,小心有诈。”
他的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刘备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缓步走向那蜷缩的身影,寒风吹动他颌下的微须。他在距离乞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温声问道:“这位…壮士?为何独自困守在此绝地?可需些吃食?”
那乞丐似乎被声音惊动,浑浊的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充满了极致的麻木与死寂,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嘴唇干裂乌紫,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微弱喘息。
刘备心中恻隐更甚,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又对縻貹道:“縻貹兄弟,取些干粮来。”
“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林冲再次提醒,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无妨。”
刘备摆摆手,示意林冲稍安。他蹲下身,将水囊小心地凑到乞丐唇边,缓缓倾倒。
清凉的水流浸润了干裂的嘴唇,那乞丐仿佛久旱逢甘霖。本能地贪婪吮吸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
喂了几口水,乞丐的喘息似乎平顺了一些。縻貹也递过来一块冷硬的粗面饼。刘备接过,掰下一小块,泡软了,一点点喂给乞丐。
看着乞丐艰难吞咽的模样,刘备从怀中摸索了一下。他此行随身带的散碎银钱不多,大部分金银都在縻貹背着的包袱里。
他掏出仅有的两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塞进乞丐那冰冷僵硬、沾满污垢的手中。
“某等尚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刘备的声音温和而带着歉意。
“这点银钱,你且收下。过了这飞云浦,向东不远或有村落。寻个大夫看看伤,买些热食,或能,寻条活路。”
他知道,以此人伤势之重,处境之惨,这二两银子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此刻,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乞丐握着那两块带着刘备体温的碎银,独眼茫然地看着刘备温润中带着悲泯的面容。那麻木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握着银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刘备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此情此景,更添几分悲凉。
“贤弟,縻貹,走吧。”刘备不再多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
“是,哥哥。”
林冲应道,目光最后警剔地扫过乞丐和四周。确认无异状,才翻身上马。
“哥哥心善,这乞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縻貹也扛起巨斧,嘟囔了一句跟着上马。
三人再次催动坐骑,小心翼翼地通过了飞云浦石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桥对岸的密林小径之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寒风依旧在峡谷中凄厉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蜷缩在乱石间的乞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乞丐僵硬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握着银子的手,死死盯着掌心那两块小小的,在雪光下反射着微光的碎银。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嘶哑的呜咽。
他,正是昨夜在张都监大军和蒋门神突袭下,于快活林滔天大火与血腥屠杀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手下心腹拼死掩护。侥幸从一条废弃沟渠中爬出,却又被蒋门神发现追杀。
最终身负重伤,坠入山涧激流才捡回半条命的——金眼彪,施恩!
家业尽毁心腹死绝,自身沦为比野狗还不如的废人……这血海深仇,已将他的灵魂彻底扭曲焚烧!
他死死攥紧了那两块碎银,这是他落难时候唯一的希望。适才也清楚地听到了,那三人最后的话语!
“回梁山……”
“哥哥心善……”
梁山!是梁山的人!
那个仁厚给他银子,看似是首领的。那个声音温润、双耳垂肩的人!
“若我施恩得活,当报恩公相助之恩!张蒙方,蒋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