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芊轻轻拉了一下夏禾泽的衣袖,低声道:“禾泽,别这样……”
“别哪样啊?”夏禾泽声音提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
“陈烬又不是外人,以前咱们不也经常一起玩吗?虽然现在……那个,境遇不同了。不过没关系,我夏禾泽最念旧情,听说陈少最近困难,今天这顿饭,我请!就当是……扶贫了。”
夏禾泽话语间的施舍和羞辱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陈烬没有理会那些刺人的目光和笑声,径直走到餐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夏禾泽,又落在蓝芊身上。
蓝芊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陈烬,来了就坐吧,站着干嘛?”一个和事佬的声音响起,是沉清河。
沉清河坐在稍远的位置,对着陈烬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忍一忍。
陈烬对沉清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没有坐下。
看着夏禾泽,平静的开口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夏禾泽嗤笑一声:“怎么?陈大少现在连我请的饭都看不上?还是说,觉得这里的档次配不上你?”
说着,夏禾泽环顾四周,对着在座的其他人笑道,“大家看看,我们陈少还是这么有骨气!”
又是引起一阵哄笑。
陈烬等笑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旧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屏幕朝向夏禾泽。
“夏禾泽,你之前借给我的二十万,连本带利,还给你。”陈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盖过了背景音乐,传入每个人耳中。
包厢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夏禾泽和蓝芊。
夏禾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坐直身体,眯起眼睛看着陈烬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银行转帐成功的通知截图,收款方正是他夏禾泽!
“你……你哪来的钱?”夏禾泽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夏禾泽十分了解陈烬的情况,工作刚丢,母亲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这笔钱对陈烬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根本还不起才对。
还指望着用这笔债务压垮陈烬呢……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陈烬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淡,“债务两清,从今以后,我们互不相欠,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陈烬的语气似乎再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夏禾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设这个局,就是为了羞辱陈烬,想要看着他摇尾乞怜,看着他狼狈不堪!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陈烬云淡风轻一脸蔑视地把钱还给自己!
这一切让夏禾泽觉得自己象个跳梁小丑!
“呵,呵呵……”夏禾泽干笑几声,试图找回场子,“可以啊陈烬,看来是找到什么来钱快的门路了?不会是去卖了什么吧?”
话语恶毒,试图激怒陈烬。
若是以前纨绔的陈烬,或许真的会被激怒。
但这段时间的家庭变故,尤其是经历了《界客》的生死考验。
夏禾泽这种级别的言语挑衅,在陈烬听来简直如同孩童的呓语,毫无杀伤力。
陈烬甚至懒得反驳,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蓝芊。
“蓝芊。”他叫了她的名字。
蓝芊身体一颤,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她以为陈烬会说什么挽回的话。
但陈烬没有。
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海誓山盟,却在最艰难时转身投入他人怀抱的女子,陈烬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只剩下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淡淡的悲哀。
“我来这,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路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不会后悔,再见。”
陈烬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向包厢外走去。
“陈烬!你站住!”夏禾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陈烬这种完全无视他,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在意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夏禾泽愤怒和难堪。
“你他妈什么意思?来这里耍完帅就想走?”夏禾泽愤怒的说道。
陈烬在门口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包厢里璀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刻画出坚毅、冷峻、没有一丝感情的面庞。
陈烬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透出一股冰冷的,源自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仅仅是被这眼神扫过,夏禾泽以及包厢里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气氛压抑到可怕,针落可闻。
“夏禾泽,”陈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钱,我还了。帐,我清了。如果你觉得还不够……”
陈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陪你玩玩。”
陈烬没有说明“他的方式”是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从他那眼神和语气中,心中似乎都升起一种玩不起的观念。
说完,陈烬不再停留,拉开包厢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下。
厚重的包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微弱的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播放着。
夏禾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拳头紧握,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蓝芊目光看着包厢门的方向,眼神空洞,刚刚陈烬现在门口回身的时候,她终于认出了陈烬身上那件灰色有些发白的西装。
那是她当年跑了好几家店,精挑细选出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他穿上时眼里闪铄的光,记得自己替他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记得他曾穿着这身衣服,在星空下笨拙却真诚地承诺要给她一个家……
他为什么要穿这身来?是在提醒她过去的甜蜜?是在无声地控诉她的背叛?
不,好象都不是。
蓝芊从陈烬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中,看到他即便面对夏禾泽的暴怒和全场无声的压力时,那挺直如松的脊背。
这身衣服穿在陈烬身上,不再有曾经的青涩与温情,反而象是披上了一层冰冷的甲胄,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战衣。
陈烬穿着他们爱情的“见证”而来,却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祭奠。
是的,献祭!
是为了亲手,在这片浮华与虚伪之地,为他们之间画上一个彻底终结的句号。
蓝芊只知道陈烬家庭败落,母亲一病不起,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曾经印象中的陈烬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也会垮掉。
蓝芊一心只想着不能够同这样的人一起坠入深渊!
却从未想过陈烬有可能从这深渊之中爬出来……
带着浴火重生的态势,重新变回那个俯瞰全场的那个男人。
亦或者,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变过……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羞愧还有意识到彻底失去的恐慌,如同冰水的海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蓝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象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烬毫不留恋地转身,消失在门外。
那身泛白的西装,和陈烬最后那道冰冷如铁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灼痛。
陈烬走出“铂宫”,晚风再次吹拂到他脸上,带着自由的凉意。
他解决了现实的债务,打碎了那副强加于他的屈辱枷锁。
虽然过程与他预想的激烈冲突有些不同,但以这种平静的姿态碾压对方的方式,似乎也更符合他如今的心境。
无所谓了,再也不见了。
陈烬没有回头去看那灯火辉煌的牢笼。
他的战场,已然不在这里。
陈烬拿出那部黑色手机,看着《界客》的图标,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