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被海风吹散又聚拢。苏芷的刀锋劈开一名黑船头目的肩胛,滚烫的血喷了她半张脸。她一脚踢开尸体,环顾四周——矮墙已经被撕开三个缺口,守军退到了第二道土垒后,每个人都在喘息,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
“火油!”苏芷嘶哑着下令。
几个守军搬来陶罐,将黑黏的火油泼在矮墙缺口处堆积的尸体和木料上。一支火箭射落,“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暂时阻住了涌来的敌兵。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撑不了多久。守军已不足百人,而滩头上还有至少两百多凶悍的黑船喽罗,更远处海面上,那两艘装载攻城器械的后援船正破浪而来。
“苏将军,火药快用尽了!”一个满脸烟灰的火铳手跌跌撞撞跑来报告。
苏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卷刃的刀:“那就用刀,用牙咬。退一步,岛上妇孺皆亡。”
她抬头望向指挥台方向。赵思尧已离开一刻钟,无声无息。他去做什么了?还能做什么?
此刻,她必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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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鹰嘴崖”下。
李老三盯着最后一粒沙漏尽。崖顶的厮杀声已从激烈转为零星——守在那里的十几个弟兄,恐怕已凶多吉少。
“上!”他低吼一声,率先攀上岩壁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二十名敢死队员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他们携带的不是长兵器,而是短斧、钩索、火折,还有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岛上最后库存的二十斤精炼火药。
裂缝的尽头,是“鹰嘴崖”临海一面的中段,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石台。从这里向下望去,能清淅看到三艘黑船紧贴着崖壁停泊——这是敌人预留的机动力量,也是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后方。
“看,那艘最大的。”李老三压低声音,指向其中一艘船身涂着暗红条纹的福船,“王豹那杂种的副旗舰,他亲弟弟王彪在船上坐镇。”
船上灯火通明,留守的喽罗不多,大部分都聚在船头,伸着脖子看滩头的战况,不时发出哄笑。
“准备钩索。”李老三眼中闪过狠厉,“先把火药送上去。吴老四,你带五个人,摸到那两艘小船边,等我信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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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北方一处隐蔽的礁石湾。
赵思尧、韩烈、吴师傅,以及四名从护卫队中挑选出的最精悍水性最好的队员,正挤在一条狭长的划艇上。划艇没有任何武装,唯一的“武器”是七人身上绑着的油布包——里面是岛上实验性的“爆炸矿石”粉末与火油的混合物,还有他们各自的兵刃。
海风冰冷,带着咸腥和隐约的血腥味。划艇在礁石间的浪涌中剧烈起伏,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将人抛进黑暗的海水里。
韩烈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发白。他参加过无数次海战,但从未象今天这样——七个人,一条小艇,要去冲击敌人戒备森严的旗舰。这简直与送死无异。
他忍不住看向船头的赵思尧。
月光勾勒出那个瘦削却挺直的背影。赵思尧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最大的黑影——王豹的旗舰“海阎王”号。那船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三桅高耸,侧舷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奇怪的是,韩烈在赵思尧身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仿佛他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完成某种……早已注定的使命。
浪涛拍打礁石,发出空洞的呜咽。远处滩头的喊杀声顺着海风飘来,时而清淅时而模糊,那是苏芷和弟兄们在用命争取时间。
突然,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划艇猛地一斜,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赵思尧浑身湿透,却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
记忆如同被海浪冲开的闸门,汹涌而至。
不是实验室,不是数据库。是更早、更真实的一幕:
狂风暴雨,夜幕如墨。他穿着橙色救生服,站在剧烈摇晃的科考船甲板上。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雨幕,照向远处海面——一艘失火的渔船正在下沉,黑烟混合着燃油的刺鼻气味,哪怕隔着数百米都能闻到。船体倾斜,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甲板上绝望地挥舞手臂。
“再靠近!放救生艇!”队长在通信器里嘶吼。
他系紧安全绳,准备登艇。身后,是祖国海警的无线电通告:“‘海巡09’已全速抵达,预计四十分钟后接应。”——那是底气,是无论多危险都知道身后有最坚实后盾的安心。
而此刻。
身后没有“海巡09”,没有强大的祖国。只有一座正在流血的孤岛,一群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他不是救援者,他是被围困者,是所有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后盾”。
冰冷的海水顺着脖颈流下,赵思尧缓缓闭上眼睛。
“家国……”
这两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重若千钧。
前世,他的“国”给予他力量和归属,让他能义无反顾地去守护每一个“家”(同胞)。
今生颠倒。他必须先为身后这个视他为“家”的孤岛,杀出一个能称之为“国”的未来!
这不再是求生的恐惧,不再是穿越者的茫然。这是一种更深沉、更近乎本能的责任——就象前世那些逆行者,明知火场危险也要扑进去。区别在于,这一次,他要点的不是救命的信号,而是焚敌的战火;要烧出的,不是等待救援的时间,而是一条必须由鲜血与钢铁开辟的生路。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历史上的开拓者,在绝境中孤注一掷时的心境。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清醒——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路,必须用命去铺。
赵思尧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尤豫。
“韩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韩烈心头一跳。
“相公?”
“待会靠近,我第一个上。”赵思尧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影,“若我失手,你立刻带所有人撤回,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你们的命,要留着守岛。”
韩烈浑身一震:“相公!不可!让我——”
“这是命令。”赵思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们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岛在,一切才有意义。”
韩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看向赵思尧侧脸的瞬间,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书生的文弱,不是首领的威严,甚至不是战士的决绝。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神性的悲泯与坚定——仿佛这个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敌船,而是更遥远、更宏大的什么东西。
就象……庙里那些泥塑的神象。沉默地承受香火,沉默地注视众生,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沉默地做出最残酷也最慈悲的决择。
韩烈喉咙发干,最终重重低下头:“……属下,遵命。”
划艇继续在黑暗中前进,如同射向巨兽咽喉的一支细箭。
赵思尧摸了摸怀中硬物——那枚从不离身的、刻着前世父母所赠“慎思笃行”四字的玉牌。冰冷,却莫名温热。
爸,妈。你们教我的,我从未忘记。
只是这一次,我要用的方式,或许与你们期待的有些不同。
但请相信——
儿子在这时空的罅隙里,依然在努力成为一个……让你们骄傲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越来越清淅的“海阎王”号船尾。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敌人的笑骂声隐约可闻。
足够了。
赵思尧解开第一个油布包,将引线在手中攥紧。
“准备接舷。”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战士的、冰冷的杀气。
“是!”
七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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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滩头,第二道土垒正在崩塌。
苏芷的刀又砍断一把敌人的斧头,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她望向黑暗的海面,心中默念:
“思尧……快一点。”
“我们,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