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的船舱不算宽敞,但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张固定在船板上的小桌,两把椅子,角落里一只小炭炉上温着一壶茶。海风通过舷窗吹入,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得桌上唯一一盏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在舱壁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思尧与林漱玉隔桌对坐。苏芷按刀立于赵思尧身后侧方,目光低垂,却将舱内所有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韩镖头则侍立在林漱玉身后,手扶刀柄,同样沉默而警剔。
“赵首领,请用茶。”林漱玉亲自执壶,为赵思尧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动作娴静。茶香在血腥与硝磺味尚未散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却也透着一丝格格不入的矜持。
“多谢林小姐。”赵思尧没有推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连番恶战后的干渴与疲惫。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静静等待着。
林漱玉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却不饮,只是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淅:“家父在世时,常言‘海上风波恶,商路贵人和’。漱玉此番北上,实为寻踪‘顺风号’下落,此船载有我林家紧要货物与几位忠心老仆,于渤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方打探,线索皆指向一股神出鬼没的黑船势力,以及……贵岛。”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赵思尧:“白日惊扰,实为情势所迫。然贵岛能以弱抗强,令黑船损兵折将,更掌握‘顺风号’幸存者……漱玉心中,既有钦佩,亦有诸多不解。今夜相邀,一为求证真相,二为……看看在这北地恶海之上,是否有‘人和’可寻。”
这番话,坦诚中带着试探,表明了来意(寻船查案),肯定了赵思尧的能力(以弱抗强),也抛出了合作的意向(寻人和),姿态放得不低,却又将主动权部分交出,显得颇为高明。
赵思尧放下茶杯,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林小姐坦诚,赵某亦不敢虚言。‘顺风号’之事,我岛确知一二。”他示意了一下舱外,“阿水,便是该船唯一幸存者。据他所述,以及我等后来遭遇,袭击‘顺风号’者,正是这股黑船,彼等自号‘巡海夜叉’,行事狠辣诡秘,专劫掠商旅,尤重铁器、火药物资。我岛初立,与其有过冲突,劫过其一处补给点,故招来今日之祸。”
他简要将阿水经历、黑船特征、乱牙礁据点、以及对方试图“圈养”威胁长山岛的过程说了一遍,隐去了爆炸矿石的具体细节,只说是用计火攻造成混乱。
林漱玉听得十分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巡海夜叉’……好猖獗的匪类。”她眉头微蹙,“赵首领可知其巢穴所在?背后可有主使?”
“巢穴不明,但疑在辽东某处隐秘海湾。至于主使……”赵思尧沉吟,“观其行事,组织严密,补给精良,所求之物皆属战略禁品,不似寻常海盗。更似……某股势力蓄养之私兵,专司海上黑活。”
林漱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这与她之前的一些猜测隐隐吻合。“如此说来,贵岛与其结仇已深,几无转寰。而黑船势大,封锁海上,贵岛……接下来作何打算?”她将问题抛回,既是关心,也是评估赵思尧的价值和潜力。
赵思尧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决绝:“不瞒林小姐,经此一役,我岛精壮折损近半,营地被毁,物资匮乏,更兼伤患众多,困守山洞,已是山穷水尽。若无外援,复灭只是迟早。”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然赵某与岛上弟兄,宁肯战死,亦不愿屈膝为奴,更不甘心血汗基业,毁于宵小之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却有力:“林小姐寻踪‘顺风号’,是为讨还公道,查明黑手。我长山岛与‘巡海夜叉’血仇不共戴天,更关乎生死存亡。你我双方,目标虽有不同,但眼前大敌,却是一致。黑船不除,林小姐在北地的商路难安,我长山岛亦无宁日。”
“赵首领的意思是……”林漱玉眸光微动。
“合作。”赵思尧吐出两个字,清淅无比,“赵某不敢奢求林家倾力相助,与地头强梁开战。只求林小姐能在力所能及之处,予我一线生机。”
“如何合作?赵首领需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林漱玉的问题直指内核,商人的本色显露无疑。
赵思尧早有腹稿:“我需要三样东西:其一,药材、粮食、御寒之物,解燃眉之急;其二,一批火药原料(硝、硫)及精铁,重振武备;其三,一条安全的信道或信息渠道,助我了解外部动向,必要时转移人员。”
“作为回报,”他继续道,“第一,我可交出‘顺风号’详细证词,并提供我所知关于‘巡海夜叉’的一切情报,包括其活动规律、可能据点、船只特点。第二,长山岛可作为林小姐在渤海的一处隐秘落脚点、观察哨,甚至……未来若林家有意北顾,可作为一个支点。第三,我赵思尧在此立誓,若得林家之助渡过此劫,他日林家但有所需,在我能力与道义范围内,必不推辞!”
条件开得实际而坦诚。要的是生存和发展的基本资源,给的是情报、地理价值和未来的承诺。没有虚妄的空话,凸显了务实与诚意。
林漱玉沉默了片刻,船舱里只剩下海浪轻拍船体的声音和炭炉上茶水微沸的轻响。她在权衡。
提供物资,对林家而言不算难事,但需要避开黑船耳目,操作需隐秘。获得“顺风号”真相和黑船情报,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价值重大。而将长山岛作为一个潜在的支点……这个想法让她心动。林家在南边根基深厚,但北方,尤其是这混乱的渤海,影响力薄弱。若能在此地扶持一个可靠、有战斗力、且与本地恶势力敌对的力量,对未来布局意义非凡。更别说,这位赵首领展现出的坚韧、智慧和对火器的运用(那爆炸),都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潜力。
风险在于,投资可能打水漂(长山岛撑不住),或者引火烧身(被黑船视为死敌)。但若什么都不做,不仅“顺风号”的仇难报,林家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微弱立场也将荡然无存,日后更难涉足渤海。
“赵首领快人快语,漱玉佩服。”林漱玉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贵岛所需物资,我可设法分批提供,但运送需隐秘,交接地点、方式需从长计议。情报共享,自是应当。至于落脚点与未来……”她顿了顿,“那要看贵岛能否真正在此地站稳脚跟,而你我之间,又能否创建起足够的信任。”
她没有立刻许下重诺,但同意了最紧迫的物资援助和情报交换,并为未来留下了开放的可能性。这是谨慎而理智的回应。
赵思尧心中一定。有了林家这条线,长山岛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林小姐所言甚是。信任需时日创建,合作可先从眼前开始。首批物资,可否尽快?我处伤员急需医药,弟兄们也需果腹。”
“可。”林漱玉点头,“明日此时,我会让人将第一批伤药、粮食和少许硫磺硝石,送至今日西滩交接点。后续物资,视情况再定。关于黑船动向,也请赵首领有消息及时互通。”
“一定。”赵思尧郑重应下。
“另外,”林漱玉想起一事,问道,“白日岛上那声巨响……”
赵思尧神色不变:“是我等用计,以火油引燃敌船补给,并混入少许特殊易燃矿物,造成爆燃,阻敌追兵。侥幸成功而已。”他巧妙地将爆炸归因于“特殊矿物”和“补给”,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现象,又保留了内核秘密。
林漱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赵首领用兵奇险,非常人所能及。”
谈判至此,基本框架已定。双方又就一些细节,如连络信号、紧急情况应对等,简单交换了意见。
舱外,夜色更深,海风更疾。
赵思尧起身告辞:“夜深风大,不便久扰。赵某这就带阿水过来,将‘顺风号’详情禀明林小姐。”
林漱玉也起身相送:“赵首领保重。愿你我此番携手,能在这恶海之中,辟出一条生路。”
两只手,一只布满伤痕与老茧,一只纤细却坚定,在摇曳的灯影下,轻轻一握。
冰凉,却似乎有微弱的热度,从掌心传递。
长山岛与林家,在这危机四伏的渤海之夜,结下了一份基于现实利益与共同威胁的、脆弱而珍贵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