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最后通谍的回音仿佛还粘在潮湿的空气里，半个时辰的“宽限”象一柄钝刀，悬在所有人心口。长山岛不是城，它只是大海中一块勉强站稳脚跟的礁石。所谓的“寨墙”，不过是木石混合、一人多高的矮墙；所谓的“寨门”，也只是厚木板拼凑、用铁箍加固的简陋屏障。
赵思尧很清楚，这墙挡不住真正有决心的进攻。敌人选择四面同时登陆，就是要用绝对的数量，碾碎他们这点可怜的纵深。
“苏芷，你带主力守南面滩头，那里最平，他们主攻一定在那里。”赵思尧语速极快，“李老三，你守西面那片礁石滩，地形乱，但小心他们小股摸上来。王二，东面交给你，那边水浅，大船靠不了太近，用小艇火铳招呼。张河，你带剩下的人，还有陈四他们工匠，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补哪里！”
“相公，北面悬崖……”李老三问。
“留两个了望哨，有动静立刻报！”赵思尧没时间尤豫，“记住，我们的墙矮，一旦被突破，就是混战！别指望把敌人全挡在墙外，要利用我们熟悉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窝棚，跟他们缠斗！拖时间！拖到……拖到变量出现！”
变量？还有什么变量？众人心头茫然，但看着赵思尧斩钉截铁的眼神，那份茫然又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海面上，二十多条小艇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破开波浪，朝着岛屿疾冲而来。没有整齐的队形，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毁灭一切的气息。
“稳住！等近点！”苏芷半蹲在一处加固过的矮墙垛口后，鲁密铳冰冷的铳管架在石头上。她身后，十几名火铳手紧张地握着武器，火绳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小艇进入七八十步，已经能看清船上人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武器。
“南面，放！”苏芷扣动了扳机。
“砰！”铳声就是命令。
“砰砰砰！”零落的火铳声在南面滩头响起。铅弹呼啸着飞出，在海面和小艇上溅起水花和血花。冲在最前的两条小艇上顿时倒下了三四人。
但更多的敌人毫无惧色，甚至发出嗜血的嚎叫，划桨的速度更快了！
“弓箭！扔石头！”苏芷丢下打空的火铳，抄起脚边一块海碗大的礁石，奋力砸向一个刚刚跳下齐腰深海水、正嗷嗷叫着冲来的敌兵。那敌兵举盾一挡，石头砸在蒙皮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人只是跟跄一下，继续前冲。
矮墙的防御力太有限了。火铳一轮射击后，敌人已经冲到了二三十步内。弓箭稀少，石块有限，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压制。
“轰！”几条小艇直接冲上了沙滩，敌人跳下船，挥舞着刀斧，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到了矮墙下！
没有复杂的攻城器械。几个悍勇的敌兵直接踩着同伴的肩膀，或者借助礁石的凸起，就朝着墙头爬来！更多的人则开始用身体、用临时找来的粗木，猛烈撞击那扇并不坚固的寨门！
“顶住！用矛捅！用刀砍！”苏芷拔出佩刀，一刀将一个刚冒头的敌兵砍翻下去。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墙头瞬间陷入了惨烈的短兵相接。守军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往往要同时面对两三个敌人的扑击。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西面和东面也同时响起了喊杀声和铳声。李老三那边利用礁石地形，且战且退，用火铳和梭镖迟滞着敌人。王二那边则因为水浅，敌人小艇无法完全靠岸，跳下来的人需要涉水一段距离，给了火铳手更多射击机会，暂时还能支撑。
但所有人都知道，关键在南面。一旦南面矮墙被突破，敌人主力涌入，这巴掌大的岛上，将无处可守。
“预备队！上南墙！”赵思尧看到南面形势危急，对张河吼道。
张河带着十几个包括工匠在内的预备队冲了上去，勉强堵住了几个缺口。陈四甚至挥动着一把铁锤，砸翻了一个爬上墙的敌人，自己也被划伤了骼膊。
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已经开始弯曲。
“门要破了！”有人绝望地喊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那浑厚、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海洋深处的号角声，再一次从东南方的海面上破空而来！
这一次，比黎明时分更加清淅，更加震撼人心！
海面上，正在指挥进攻的几艘黑船明显骚动起来。连那些疯狂攻城的敌兵，也有不少人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只见东南方海天相接处，三艘大船的轮廓正迅速变得清淅。两艘是常见的福船，吃水颇深，象是货船，船速不快。居中的一艘则有些奇特，船体修长，似乎经过改装，船首装有撞角，侧舷也有几处疑似炮窗的开口，但帆樯不及黑船高大，整体看起来不象是专业的战舰，更象是武装商船。
三艘船上都悬挂着同一面旗——蓝底，绣着简约的帆船海浪纹。
正是黎明时分惊鸿一瞥的那面旗帜！
这支船队没有摆出冲击阵型，也没有立刻下锚炮击。他们在外海约三里处放缓了速度，似乎也在观察战场形势。唯有那艘居中、略显特别的武装商船上，船楼处站着一群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为首者身形纤细，海风吹拂下衣袂飘动。
一个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从那艘船上载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努力保持着镇定：
“前方船队的兄弟！海上讨生活不易，何必赶尽杀绝？此岛之人与我林氏有些渊源，可否卖个面子，暂且罢手？万事好商量！”
林氏！
这个名号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战场双方心头都激起了涟漪。黑船舰队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攻势明显又缓了一缓。长山岛守军这边，则有不少人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林氏？哪个林氏？我们何时与这等海商巨擘有了渊源？
赵思尧心中电转。林氏？货签？顺风号？对方言语客气，说是“卖个面子”、“好商量”，姿态并不强硬，甚至带着几分试探和谨慎。显然，这“林氏”船队并非拥有压倒性武力、足以震慑全场的强援，他们更象是一支意外卷入、试图调停或达成某种目的的第三方势力。他们的出现，更多是带来了变量和心理上的干扰，而非决定性的武力支撑。
但这变量，在此刻就是救命稻草！
“援兵！是友非敌！”赵思尧抓住时机，用尽力气高喊，“弟兄们！守住！林家朋友来为我们说话了！黑船的杂种们怕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大地鼓舞了濒临崩溃的士气。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又生出几分力气，将爬上墙头的敌人狠狠捅下去几个。
海面上，黑船舰队的指挥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林氏”的名头让他们有所忌惮，但对方船队看起来并非不可战胜。就此退去，实在不甘；继续强攻，则要冒与这支不明底细、却似乎有些背景的船队发生冲突的风险。
就在黑船首领权衡利弊、攻势稍缓的这宝贵间隙——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彻底碎裂的刺耳声响！
长山岛南面那扇饱经摧残的寨门，在敌人一次集中的、拼尽全力的撞击下，终于彻底破碎、向内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
数十名最凶悍、冲在最前的敌兵，发出混杂着狂喜与暴戾的嚎叫，踏着同伴的尸体和碎裂的门板，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门后毫无遮挡的营地内部，疯狂涌入！
最后的屏障，终究还是在援兵未能真正发力、敌人尚未决定退却的关头，彻底失去了。
营地内，一片空旷。仅有的几座窝棚和工坊，暴露在入侵者的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