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都交了。
严承自然要使用权力,向林彦正提出问题:“教头,我最近修行总觉得能更近一步,却不知为何,陷入瓶颈,始终突破不了。”
“这种感觉是错觉吗?”
林彦正把头一摇:“当然不。”
“你且听我说一个故事。”
“大盛京都天府,有百戏团‘甄家班’,他们都是乐户,不曾学过道术的凡人,却豢养了一头可生食虎象的异兽,你知为何?”
严承不说话。
这对脑子里死死印着“灵凡有别”的凡人们而言,自是不可思议的事。
对他而言,不算难以接受。
上辈子接触过在庄园里养老虎、养豹子的客户。
林彦正继续说下去:“是因他们从小就养着那头异兽,它幼时反抗过、却因未发育、力气尚小,反抗失败。一次如此、次次如此,等长大后,异兽脑子里就已经刻入‘反抗不了’的印记。”
严承点头。
习得性无助嘛,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
“破不了关隘,也是如此。”林彦正捻指,轻轻一笑,“久处樊笼中,反谓天地窄。”
“第一道关隘是无中生有,最为困难,不过也别将它想得太可怕。”
“炼出生命精气者,还未有不能突破的。”
“只需做到四个字,念头通达。”
“每人方式如何,各不相同。”
“我当年是去狩猎,山里与熊搏斗,在九死一生中、忽得顿悟。”
“也有人是在新婚大喜夜、得见本心。”
“有人是因寻欢作乐,有人是因大得大失,甚至还有人是因屙了一泡酣畅淋漓的屎。”
严承挠了挠头。
这都什么千奇百怪的突破情境。
不过,他听明白了。
这一大段长篇大论,简而言之,就是“自我效能训练”,一种常见且被广泛运用的心理干预方法。
上辈子高中时,就用过这种手段。
将一个大的目标拆分成若干个小目标,通过完成某个小目标获得成就感,激励自己、塑立信心与兴趣,继而逐步完成大目标。
许多氪金游戏看起来很屎、却让人欲罢不能,也和这种心理模式有关。
境界突破,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都是在怎样的场合里突破的?”他问道,准备学习前人经验。
林彦正咧嘴。
真聪明。
自己只说了一遍,他就懂了。
“大多数人都是与人交手,在获胜后、或战斗时,心血来潮、突破关隘。”
林彦正说着,拿起桌上一张黄纸,摆到严承面前。
“你已修出生命精气,不用再学练法,就从白打开始学起吧,正好也有实战内容。”
“这是课表。”
“每旬至少要上五节武课、五节文课,你可以挑选自己感兴趣的教习、时间来上。”
“当然,你若愿意,多上几节也无妨。”
“若突破了,来我这换一份新的。”
严承接过,阅读起来。
一旬是十日。每日上午、下午都各有两节武课、文课,每科都有四十堂课任由选择,哪怕生活再忙,也都能挑到合适的时间。
他点点头,道了声谢,告辞离去。
拜入道馆后,生活一下变得紧凑。
每日在营帐里点卯后,就奔道馆去,学一节武课,回去吃个饭,下午再学一堂武课、或是文课。
严承不大喜欢文课。
一股子刺鼻的腐朽味道。
科举文考,要学《天》、《书经》、《仪礼》三书,以及《帝言》、《官规》、《尚书》、《通志》、《忠文》五要。
这些书贵得要死。
内容还乏善可陈,不提真正有用的知识,甚至连基础的道德教育都很少,绝大多数文本都在反复念叨“天地君亲师”。
尤其《天》、《帝言》这两本,恨不得把“大盛天帝是最重要的人,是你要用生命去崇敬的对象”这一句话刻进读书人的脑子里。
读一眼那种东西,都觉得文本在揉躏自己的大脑。
不过,这世界真有神灵,这种书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科举里,也不稀奇。
他只学了五节。
馀下时间,都投身进武课里。
和索然无味的文课相比,武课让他耳目一新,甚至
有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先进感”。
武课很专业,专业到有些超出这个时代。
第一天课,就挂出一张准确、精细的人体肌肉分布图,教习一一指点,介绍哪一块肌肉在哪、能起到什么效果。
还有体能、器械如何使用。
教授的白打功夫,也并非招式套路的“拳法”、“腿法”之类的玩意。
而是技巧。
从出拳、发力、步伐开始,还有摔、踢、打、拿之类的缠斗方式。
怎么捅眼珠、踢下阴,又怎么保护自己这些部位
教习说得很直白。
“能把对手击倒、杀死的技巧,才是真正有用的技巧。”
半堂课学习、半堂课实战。
第一堂课,严承很狼狈。
与课堂上最弱的三人交手,也只勉强胜过一人,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
这使他发现生命精气的第二个妙用,只要睡过一觉,身上的淤肿、小伤口,都会自动愈合。
第二堂课。
严承汲取教训,虽还是只能胜一人,不过比昨天轻松不少。
第九堂课、第十堂课
他已到班级中流水准,与那些学了四五个月、半年的老生都能打得有来有回。
让教习啧啧称奇。
严承在格斗上的天赋其实并不出众,没有过人的身体优势,手脚比例好看,可手长至膝、下肢粗短这样的不美观才是强度。肢体虽没到四肢会自己打起来的程度,可与那些能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能用筷子夹住苍蝇的协调者相比,也有不小差距。
但他很努力,而且聪明。
肢体协调比别人差点,那就练!
他琢磨出许多奇奇怪怪、但都挺好用的办法,什么闭眼单腿站立、接抛球、跳绳
每次实战结束后,不着急找人打第二场,而是拉着对手复盘。
盘点自己不足、请教别人的战斗思路。
这其实没什么,许多人都这么做,谁手里没一个《错题本》。
可关键是
严承能记住!
犯过的错误,没到立马改正的程度,但肉眼可见、再犯的频率会变少很多,多几堂课后,就能完全改掉。
一旬过去。
严承在石鼓道馆内,已有了些微不足道的名望,让不少道馆生“闻风丧胆”。
这人身上有股疯劲!
碰到自己感兴趣的对手,能一直缠着不放。
甚至会打听那人的上课时间,赶着来一起上课,然后实战切磋。
一天不行,那就两天、三天。
直到他击败那人后,才会挑选第二个目标。
这什么意思。
把自己这群人当猎物狩猎么?
严承很满意这段时间的进步,就是关隘还是差了一些,卡在心口,瘙痒瘙痒的。
寿州船坊内。
一名奴仆揣着份请帖,匆匆走到一间武室门口。
屋里。
严夏山手持白蜡杆长枪,正与一名中年男人酣战,你来我往、虎虎生风。
几十回合后。
他手中长枪被挑落。
这让他叹了口气:“还是未能撑过一百回合。”
中年男人收招。
一旁观战的少女满脸崇敬:“夏山哥很厉害了,家里那些人没一个能在刚修出生命精气时在三叔手里撑过五十招哩,你可是唯一一个。”
“步法还是差了些,枪法很精湛了。”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温和,“不过能进行下一步训练了。”
“明日我会让人过来布置,我们开始学习马战。”
严夏山应声,请教问题。
等主人们说完了事,奴仆才走进来,捧起请帖:“大少爷,这是一位叫严承的散吏投来的拜贴。”
严夏山伸手接过。
少女凑过来,盯着上面文本,撇了下嘴:“字好丑。”
“不过还算有心,要请哥哥你去丰庆楼,我还以为他会挑一个普通食肆。”
严夏山收起请帖:“都说了,严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明日也要去。”少女眼珠一转,抓住严夏山手臂。
严夏山摇头一笑:“父亲都叮嘱过我,你跟去做甚。”
“我很久没吃丰庆楼了。”少女撒娇,“哥哥,拜托拜托嘛。”
严夏山拍了拍她的脑袋。
第二日。
丰庆楼是寿州六家正店之一。所谓正店,是指拥有酿酒权的食肆。它也是最大、最好的正店,至少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如此。
严承设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早早到了,等了约一刻钟,还未到约好的时辰,严夏山就带着一位少女走来,并未有奴仆跟随。
“严承兄。”严夏山拱手问候,向身旁少女一指,“这位我未婚妻,马拂云”
“她央求着想来,我实在推托不了。”
严承摇头,笑着道:“无事,多一人也热闹,我只是没朋友,不然也想多叫些人,请坐。”
他们坐下,闲谈间点菜,马拂云只要了一盘冷酥肉,是个小吃、价格不贵。
等凉盘端上来,各饮一杯酒后。
马拂云突然开口道:“吏考时你便说要宴请夏山哥,怎都快两旬过去,你才投来请帖。”
严夏山拍了她手一下:“徭役总有许多事要处理,严承兄不似我们,有家里人帮衬。”
严承坦荡,问心无愧:“我家里贫寒,攒钱拜了道馆、又拿出一些补贴家用,是以到今天才凑够这一顿饭钱。”
马拂云“哦”一声,不再多话。
他们继续吃酒。
一巡过后,谈到正事。
“严承兄,你想知道的事,我问到了。”严夏山又一拍马拂云的手,她取出一只册子,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