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被海瑞一番“制衡论”和“挖坑论”惊得心神剧震。
他虽觉得海瑞言辞过于激烈逆耳,但细想之下,竟发现其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道理。
他沉默良久,才涩声问道:“刚峰兄依你之见,既知此弊,又当如何破解?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裕王殿下将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
隔壁的嘉靖,刚刚升腾起的浓烈杀意微微一顿。
是啊,骂得痛快,指出问题谁都会,关键是解决办法!
他嘉靖难道不知道清流坐大的隐患?
否则为何要用陈洪这条恶犬来牵制司礼监和文官集团?
他倒要听听,这个海瑞,是只会狂吠的疯狗,还是真有安邦定国的良策?
若他只是个眼高手低、徒逞口舌之快的狂生,那便立刻杀了,一了百了!
嘉靖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牢房内,海瑞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水,瞥了一眼紧张的王用汲,慢悠悠地道:“怎么办?
简单。
倒了一个严嵩,那就再扶起一个‘严嵩’便是。”
“什么?!”
王用汲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再扶起一个奸臣?刚峰兄!这如何使得!严党之祸,犹在眼前,岂可重蹈覆辙?此议万万不可!”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觉得海瑞简直是疯了。
隔壁的嘉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果然!
这海瑞,不过如此!
再扶起一个严嵩?
朕难道不知?
陈洪就是朕选中的下一把刀!
可这话从海瑞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肤浅可笑。
他以为帝王心术是过家家吗?
扶起一个能搞钱又能制衡清流的势力,谈何容易!
既要其有用,又要能牢牢掌控,必要时还能随时舍弃,这里面的火候,岂是他一个六品主事能懂的?
嘉靖心中的杀意再次凝聚,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就在这时,海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润莲兄,你呀,还是太拘泥于忠奸之辩了。
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忠臣、奸臣?
“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罢了!”
“利益?”
王用汲眉头微蹙。
“正是。”
海瑞直起身,目光灼灼。
“严嵩是奸臣不假——贪赃枉法,陷害忠良。
可他何以得势?
只因他能替嘉靖弄来银子,满足圣上修道享乐之需!
再说,他打压的那些人,又果真全是忠良?
个个清廉?不尽然。
其中多是与嘉靖作对,与朝廷离心之辈!”
“故而,在嘉靖眼中,严嵩便是忠臣!因他能给大明带来实利。”
“反观清流?”
海瑞语气转冷:“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背地却尽行苟且之事。
严嵩尚只一妻,而清流之中,谁人不是妻妾成群,田连阡陌?”
“严党与清流之别,在于前者不论如何搜刮,总有一部分流入国库,充作国用。
而清流所敛,尽入私囊。
骂名却由严党背负,由嘉靖承担——谁让笔杆子,握在他们手中?”
“如此看来,清流之害,犹甚于严党。”
“嘉靖罢黜严嵩,不过因他年迈,再难敛财罢了。”
海瑞一席话,如利刃般划开朝堂的虚伪表皮。
“倒下一个严嵩,旧平衡既破。
欲稳朝局,防清流独大,上策并非铲除利益,而是——扶植另一利益集团!
此集团未必如严党般贪婪无度,却须有‘搞钱’之能。
更关键的是,其利益必与皇权深度交织,令嘉靖牢牢掌控!”
隔墙之外,嘉靖脸上的嗤笑骤然凝固,本欲离去的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海瑞…竟能跳出简单的忠奸黑白,直指“利益集团”和“皇权掌控”这个核心!
这正是他帝王心术的根本。
罢严嵩,表面原因是其年老昏聩、纵子行凶、引起天怒人怨。
但最深层、只有嘉靖自己清楚的原因,正是海瑞点破的——严嵩老了,他那个利益集团也尾大不掉,搞钱效率下降。
甚至开始阳奉阴违,对皇权的威胁大于用处了!
所以必须换掉!
嘉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海瑞,其眼光之毒辣,对权力本质洞察之深刻,远超他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狂生了,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个妖孽!!
海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大明眼下最根本的问题,不是什么忠奸,也不是什么道德,而是——穷!
是搞不来钱!
国库空虚,边饷欠发,官吏俸禄都成问题,一旦有天灾人祸,立刻就是流民遍地,烽烟四起!
什么王道,什么仁政,在没钱面前都是空中楼阁!”
“嘉靖要修仙,要修宫殿,要维持朝廷运转,要抵御外侮,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起来?
清流们整日高喊仁义道德,能变出钱来吗?
不能!所以他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要想破局,嘉靖就必须用能搞钱的人,哪怕这个人名声不好,哪怕这个人手段酷烈!
因为只有搞到钱,朝廷才能运转下去,大明才不会立刻垮掉!
至于清流的制衡哼,不过是维持朝局不倒的次要手段罢了。
所以我骂嘉靖傻逼,罢辍严嵩后,他竟然没有在扶持一个给大明搞钱的人!”
“砰!”
隔壁囚室,嘉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肩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色煞白,瞳孔收缩,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被看穿了!
彻底被看穿了!
他几十年隐藏在修道炼丹、权谋制衡背后的最核心的焦虑、掌握朝局的方法,竟然被一个在诏狱的囚犯,看得一清二楚,说得明明白白!
这种感觉,比被海瑞指著鼻子骂“傻逼”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
就像一个人精心编织的外衣被猛地扯下,露出了里面最不堪、最真实的躯体。
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他!此人绝不可留!
他知道得太多了!
留着他,就是对自己皇权最大的威胁!
嘉靖的杀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黄锦在一旁看着主子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吓得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牢房内的海瑞,觉得这番“利益集团”和“搞钱论”还不够劲爆。
毕竟,吹牛装逼是会上瘾的。
君不见,农村一瓶酒,一叠花生米,几个汉子能高谈阔论一天国事。
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他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三观受到剧烈冲击的王用汲,心里相当满足。
“那刚峰兄你说说,你说这该如何搞钱呢?难道必须要再扶持一个严党?”
王用汲呆呆道。
海瑞捋了捋胡子,继续开始吹:
“也不一定,光靠扶持另一个利益集团去盘剥百姓,是饮鸩止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的办法,不是怎么分现有的这块小饼,而是要想办法——把饼做大!”
“把饼做大?”
王用汲茫然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说法。
隔壁,杀意已决的嘉靖,动作再次僵住。
把饼做大?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