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炉火微温,茶香袅袅。
陈朔步入厅中,只见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欣赏著墙上悬挂的潞州地图。此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虽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年纪约莫三十许,面容清雅,双目湛然有神,仿佛能洞彻人心,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山野书生林枫,见过陈将军。”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林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陈朔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对方,“先生远来辛苦,不知有何指教?”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乱世之中,时间宝贵,他需要尽快判断此人的价值。
林枫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墙上的地图,悠然道:“将军以雷霆之势,平定东北三县,整军经武,安抚流民,清丈田亩,减赋安民,手段果决,目光长远,实乃乱世中不可多得之明主。然”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点地图上靖安府的位置:“将军可知,如今自身,实乃身处四战之地,危如累卵?”
陈朔眉头微挑:“哦?愿闻其详。”
林枫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将军请看。东面,平南军主力虽暂未大举来犯,但其锋锐犹在,如同悬顶之剑。西面,赤霄军中军及各路将领,派系林立,将军新晋骤贵,战功彪炳,岂能不招人嫉恨?韩明将军或可倚为奥援,然其力亦有穷时。
他的手指又点向南北:“北面,群山之中,匪患未清,更有那神秘莫测的狼旗军蛰伏,敌友难辨。南面,看似为我军后方,然则政令不通,补给艰难,若有人从中作梗,便是釜底抽薪!”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靖安府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潜伏。将军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坐火山口上。所行之新政,虽利于民,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若无万全之策,一旦内外交攻,则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将陈朔目前面临的潜在危机剖析得淋漓尽致,甚至比陈朔自己思考得更为深远、全面!
陈朔心中震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先生既看得如此透彻,想必已有良策教我?”
林枫重新落座,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将军可知,为何自古成大事者,必先据有根基之地?”
他不等陈朔回答,便自问自答:“无他,粮饷、兵源、民心而已。将军如今所做,正是夯实根基之举,方向无误,然手段尚显急躁,缺乏统筹。”
“愿闻其详。”陈朔的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加认真。
“治政如烹小鲜,急火猛攻,易致焦糊;文火慢炖,方能入味。”林枫侃侃而谈,“清丈田亩,触及豪强根本,当分步进行,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不可一概而论,引发众怒。减赋令虽好,然需与开源并举,鼓励工商,疏通商贸,方可弥补府库空虚。”
“整军经武,不可只重磐石旧部,寒了新附之心。当设立明确军功爵制度,论功行赏,公平无私,则将士自然归心。对于外部,平南军新败,短期内无力大举来犯,正可遣使示好,哪怕只是虚与委蛇,亦可争取时间。对内,需与中军韩明等交好将领加强联络,输送部分利益,结为同盟,共抗其他派系之明枪暗箭。”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朔:“最重要者,在于‘名’与‘实’。将军如今虽号令三县,然名分未正,仅是战时权宜。当广布仁政,收拢士子之心,营造民意,并向大将军府频频示忠,展现价值,力求获得‘潞州东北行营总管’或类似正式名号!名正,则言顺,方可真正扎根于此,进可图谋天下,退可割据一方!”
这一番长篇大论,不仅涉及内政、军事、外交,更上升到战略格局和政治层面,其见识之广、谋划之深,让陈朔叹为观止!此人之才,远超李文,甚至比他前世所知的大部分历史名臣也不遑多让!
陈朔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大才,陈某佩服。只是,先生为何选中陈某?赤霄军中,权位高于我者,势力大于我者,不乏其人。”
林枫淡然一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人或有权势,然或暮气沉沉,或目光短浅,或心胸狭隘,非成事之主。将军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连战连捷,却无骄矜之气;锐意新政,胸怀大志。更难得者,将军年纪尚轻,如旭日东升,潜力无穷。辅佐将军,如投资璞玉,假以时日,必能雕琢成器,光耀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况且,那飞鸟纹与狼旗军,其志非小,恐非一城一地之敌。天下倾覆之祸,或源于此。林枫不才,亦愿助将军,扫清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陈朔心中再无疑虑。此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洞察时局的眼光和一份忧国忧民的情怀。
他站起身,走到林枫面前,郑重地躬身一礼:“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令陈某茅塞顿开!若先生不弃,陈朔愿拜先生为军师,总揽政务,参赞军机,与我共图大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林枫看着陈朔眼中毫无作伪的诚恳与期待,亦整了整衣冠,肃然还礼:“承蒙将军不弃,林枫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心力,助将军奠定不世之基业!”
这一刻,未来开创“靖”王朝的两大核心人物,正式携手。
陈朔立刻召集赵铁柱、李文、马彪三人,当众宣布了对林枫的任命。虽然赵铁柱对这位突然空降的“军师”还有些本能的不信任,李文和马彪也心存疑虑,但出于对陈朔的绝对服从,皆表示遵从。
林枫上任后,并未急于揽权,而是首先详细了解了三县现状、军队构成、财政收支等具体情况。他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和组织能力,很快便拿出了一份详尽的《靖安三县施政纲要》,将陈朔之前推行的各项政策进行了系统化、精细化的调整和完善。
在他的统筹下,清丈田亩的工作变得更有策略,拉拢了部分开明士绅,集中打击了少数冥顽不化的豪强,阻力大减。商贸开始复苏,府库渐渐有了起色。军功爵制度正式颁布,新老士兵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
整个统治区域,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优质的润滑油,开始更加顺畅、高效地运转起来。陈朔肩头的压力骤减,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军队建设和对外战略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陈朔与林枫正在商议向大将军府请求正式名分的事宜,“听风卫”统领赵铁柱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朔哥,林先生,有情况!”赵铁柱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南面的‘黑风峪’附近,发现了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看车辙和脚印,数量不下千人!而且装备精良,不像是土匪,也不像是平南军的风格!”
“可查明身份?”陈朔眉头紧锁。
“还没有,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是”赵铁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我们在他们废弃的营地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被踩踏过的、残缺的布条,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刺绣图案——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与之前“鬼狐”和密信上的飞鸟纹,如出一辙!
飞鸟纹组织!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自己的后方!而且集结了如此规模的人马,意欲何为?
陈朔与林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安稳发展的日子,恐怕要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