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中醒来的。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队正的那间简陋土屋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草药味。他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满身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朔哥！你醒了！”守在旁边的赵铁柱猛地跳了起来，那张粗犷的脸上充满了惊喜和后怕，“你可吓死俺了！昏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陈朔声音沙哑干涩，“缺口怎么样了？”
“堵住了！彻底堵住了！”赵铁柱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那一枪太神了！直接把平南军的狗屁都尉给钉墙上了！那帮孙子当时就吓傻了，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后续兄弟们一个反扑，就把缺口夺了回来！现在那边正在加紧抢修呢！”
陈朔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他回想起昏迷前那舍命一掷，以及远处那道毒蛇般的目光，心头依旧有些发冷。
“兄弟们伤亡如何？”他更关心这个问题。
赵铁柱兴奋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低声道：“折了九个，重伤六个，剩下的几乎个个带伤王老五，李狗蛋他们都没能回来。”
陈朔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闷痛。那些都是跟着他从黑山村出来的乡亲，是信任他，将性命交给他的兄弟。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烙在他的心上。
“他们的尸首都收敛好了吗？”
“嗯，都妥当了。抚恤韩昭武说了，会按最高规格发放。”
正说著，李文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看到陈朔苏醒，也是喜形于色：“队正，您可算醒了！快把药喝了，这是军中医官特意开的，说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得好好补补。”
李文如今负责队中后勤和文书，心思细腻，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的协助下，陈朔才能更专注于军事。
喝完药，恢复了些许力气，陈朔正准备详细询问战况，屋外传来了传令兵响亮的声音：
“昭武校尉韩将军到——！”
韩明竟然亲自来了！
陈朔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快步走进来的韩明一把按住：“躺着！有功之臣，不必多礼！”
韩明看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陈朔，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庆幸：“陈朔啊陈朔，你这次可是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功！南城缺口若失，黑山城必破！是你，和你麾下的‘山魈队’，挽救了危局！”
他声音洪亮，带着激动：“阵前狙杀敌都尉，力挽狂澜，壮我军威！此等大功，岂能不赏！”
韩明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份帛书，肃然道：“陈朔听令！”
“末将在！”陈朔在床上挺直了上身。
“兹有队正陈朔，忠勇可嘉，战功卓著，于南城之战，临危受命，率部力战，阵斩敌酋，稳固防线，功莫大焉！擢升陈朔，为昭信校尉（营级指挥，位在队正之上），仍领本部‘山魈队’，并兼领新编第三都！赏银百两，锦缎十匹！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昭信校尉！
兼领一都！
这意味着，陈朔从一个统率五十人的队正，一跃成为掌管近三百人（他的山魈队加上一个新编的百人队）的营级军官！虽然只是低级校尉，但已正式迈入了赤霄军的中层军官行列！
如此晋升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末将谢将军提拔！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将军知遇之恩！”陈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应道。
韩明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嘱咐他好生养伤，便带着人离开了。他军务繁忙，能亲自来看望并宣读晋升命令，已是极高的礼遇。
陈朔晋升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全军。
羡慕、祝贺、敬佩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嫉妒与不服。
一个入伍不过两三月的新兵，竟然爬得如此之快！这让许多在军中熬了多年资历的老军官如何能心服？
尤其是，陈朔这次是“兼领”新编第三都。这个“第三都”，是由之前战斗中被打残的几个都的残余兵力，再加上一些新兵拼凑而成，成分复杂，士气低落，是个公认的烂摊子。将这样一个都交给陈朔，既有让他施展拳脚的意思，也未尝不是一种考验。
陈朔伤未痊愈，便让赵铁柱和李文先去了解第三都的情况。
李文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朔哥，第三都的情况很麻烦。原来的几个队正都是老兵油子，对您似乎不太服气。底下士兵也缺乏训练，械甲不齐，怨气很大。”
赵铁柱则更直接：“妈的，那几个老小子，明里暗里说朔哥你是走了狗屎运，靠拍韩将军马屁上位的！还说咱们‘山魈队’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算不得真本事！”
陈朔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这种情况，在他决定接受晋升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军中讲究资历和实力，他资历太浅，若想坐稳这个位置，仅靠军功和韩明的支持是不够的，必须拿出让人信服的手段。
“知道了。”陈朔淡淡道，“等我伤好些，亲自去会会他们。”
几天后，陈朔伤势稍愈，便穿着崭新的昭信校尉号衣，在赵铁柱和几名“山魈”老兵的护卫下，来到了第三都的营地。
与“山魈队”那边虽然简陋但整洁有序的景象不同，第三都的营地显得杂乱无章，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晒太阳、赌钱，看到陈朔一行人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上一眼，毫无敬意。
接到通知的三名队正——钱贵、孙疤瘌、吴老蔫，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敷衍地行了个军礼。
“卑职等，见过陈校尉。”钱贵是三人中领头的，脸上带着假笑，眼神里却满是桀骜不驯。他脸上有一道刀疤，据说在军中混了十几年，是个积年的老兵痞。
陈朔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又看了看周围散漫的士兵，开门见山：“我奉韩将军令，兼领第三都。从今日起，第三都的一切，按我的规矩来。”
钱贵皮笑肉不笑地道：“校尉大人年轻有为，卑职等佩服。只是咱们第三都的兄弟，都是些粗人，野惯了，怕是受不了太多规矩。而且，兄弟们械甲不全，粮饷也时常拖欠，这士气实在难以提振啊。”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诉苦，也是试探，更是甩锅。
陈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钱队正说得在理。械甲、粮饷，我会去争取。但士气，是打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传我命令，一炷香后，全体集结，校场点卯！迟到、缺席者，军法从事！”
他的笑容收敛，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贵三人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校尉如此强硬。
一炷香后，校场上。
第三都的士兵稀稀拉拉地站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至少有三成人未到。钱贵、孙疤瘌、吴老蔫倒是来了，但站在队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陈朔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赵铁柱手持名册，大声点名。
果然，大量缺勤。
点完名，陈朔目光如刀，看向钱贵：“钱队正，你火下缺员十五人，何在？”
钱贵满不在乎地拱拱手：“回校尉，可能是可能是昨夜守夜辛苦，起晚了吧？卑职这就去催”
“不必了。”陈朔打断他，声音冰冷，“赵铁柱！”
“在！”
“带‘山魈队’，按名册拿人！凡点名未至者，无论何种缘由，一律重责二十军棍！由各队队正监刑！”
“得令！”赵铁柱早就憋著一肚子火，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山魈”老兵冲向了营房。
很快，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和军棍着肉的沉闷声响便从营区传来。钱贵、孙疤瘌、吴老蔫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军棍打在那些兵油子身上，更是打在他们这些老队长的脸上！
行刑完毕，陈朔看着台下那些终于露出些许惧色的士兵，以及脸色铁青的三个队正，缓缓开口：
“规矩，我再说一次。我的麾下，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以前如何，我不管。从今日起，触犯军规者，严惩不贷！努力操练、奋勇杀敌者，我陈朔，绝不吝啬赏赐！”
他指了指身后“山魈队”那些眼神锐利、站得笔直的士兵：“他们，以前和你们一样！但现在，他们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山魈’！你们想永远当被人瞧不起的杂兵，还是想和他们一样，挣军功，拿赏银，挺直腰杆做人？”
软硬兼施，敲山震虎。一番组合拳下来，第三都的士兵们，眼神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初步震慑住第三都后，陈朔回到自己的营帐，感到一阵疲惫。集成一支涣散的军队，比打一场硬仗还要耗费心神。
李文送来一份刚打听到的消息。
“朔哥，我听说，那个钱贵，跟中军的张校尉走得很近。”
“张校尉？”陈朔挑眉。
“就是张奎张校尉，他是跟着韩将军多年的老人了，据说对您晋升如此之快，颇有些微词。”
陈朔了然。看来，军中的暗流，远不止第三都这点麻烦。他这次破格晋升，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就在这时，一名韩明的亲兵送来一份紧急军情通报。
平南军在南城缺口受挫后，并未远离，而是在外围构筑了更坚固的营垒，同时派出了大量的游骑，彻底切断了黑山城与外界的联系和粮道。
通报的最后提到，平南军主帅似乎对其麾下一名斥候队率极为赞赏，因其在数次侦察中表现出色，屡次突破赤霄军防线，探得重要情报。那名队长，有个绰号，叫——“夜枭”。
夜枭对山魈。
陈朔看着这份通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城外的敌人并未放弃，反而采取了更狡猾的围困和渗透策略。而军内的嫉妒与排挤，也如同暗处的荆棘。
内有忧，外有患。
他这位新晋的昭信校尉，和他的“山魈”，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那个名叫“夜枭”的对手，以及军中潜在的敌人张奎，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正面战场的、更为复杂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