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出身佟家,身为孝懿皇后的妹妹,入宫不几年便为贵妃,然后统领后宫,这些年,经历过废太子、娘家近支出事被贬,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此刻见到一位皇子福晋领着两个皇孙女扑通跪在帐中哭诉,她心还是一哆嗦,一下提了起来。
元晞泣不成声,道:“贵玛嬷,您千万要给我们做主”
乐安也哭,贵妃一个头两个大,又看宋满,宋满梨花带雨地落眼泪——哭得倒是好看,但能不能先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娘,这件事,孩子们是说不出口的。”佟贵妃目光投过来,宋满用帕子沾着眼角,道,“媳妇实在不明白,我们一家是拜错了哪尊佛菩萨,被这样的糟心事情沾上。”
一位标准的柔弱老实贵妇。
她说着,微微侧头,诵芳恭敬地上前叩了个头,准备将事情的经过回禀给佟贵妃。
佟贵妃听宋满这些话,就知道事情必不简单,心虽提起,但仍然镇定,不管怎么样,好歹先让她知道事情经过再说!
这些麻烦事,她是从来甩不开身的,做了这个贵妃,只有捏鼻子把麻烦也都担下来。
元晞和乐安渐渐止住哭声,酝酿着接下来的流程,诵芳来之前已经把那些话都对了一遍,说起来更加流畅自然:“原来那巴特尔竟然在路上设下陷阱——”
“荒唐!”佟贵妃忍不住脱口而出,忙看向宋满和元晞乐安,见两个孩子仍在抹眼泪,一边扬首示意自己的心腹去复核此事,一边道,“你可只知道此事是不能浑说的,若查出是你作假供词,陷害蒙古王公,挑拨满蒙关系,你全家的脑袋拿出来都顶不住!”
诵芳叩首立誓道:“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
“长生天呐。”佟贵妃喃喃道,摆摆手,“你继续说。”
诵芳接着说下去,佟贵妃要求自己凝神听,但还是不由分神想:疯了,都疯了。
那个巴特尔疯了,这世道都疯了。
在皇家围场给两位宗女设陷阱,他是拿着全家的脑袋赌啊——今天他能给宗女设伏,明天岂不就要给万岁爷设伏了?还有收买侍卫,真是脑袋别在刀尖上,不是疯子不敢玩!
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疯子,也知道不能玩刀玩火吧?佟贵妃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心脏砰砰地跳,知道这件事她处置不得,必须得报给御前。
可底下一位王府诰命、两位宗女正哭着找她做主,她也不能一点都不表示,不然内外命妇遇到事了,谁还敢来找她,她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但表示到什么程度,话说到哪里才没问题?
这事情何止是棘手,佟贵妃深感今年秋狝之前一定是拜错神了,心中正想办法,忽然见心腹急匆匆入内,正是方才她命去复核消息的那个。
佟贵妃心一紧,那心腹近前,欠了欠身,低语数句。
宋满神情不变,仍然是愤怒悲伤的模样,但知道今天她们的戏码可以收场了。
果然,下一瞬,佟贵妃神情微变,摆摆手,止住诵芳,道:“万岁爷传召我过去,正是为了此事,你们且先回去等候,不必慌乱。”
康熙圣心不明,她不能直接给出承诺,只得安抚元晞和乐安一番,便起身离去,她的心腹送宋满几人出来,元晞微微皱着眉。
回到帐中,乐安不安地道:“接下来可怎么办?”
“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宋满道,“接下来的事情,便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
乐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反应过来,“所以一开始,咱们去贵妃娘娘那,就不是为了讨公道?”
她还雄赳赳气昂昂地给自己鼓劲儿呢。
“贵妃娘娘做不了主,但咱们必须得走这一趟。”元晞道,“汗玛法不喜欢有人对他的反应算无遗漏,对吗额娘?”
宋满点点头。
如果她们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让弘昫和雍亲王出面,之后静待康熙的动静,有些不合常理,显得她们太“聪明”了。
在皇家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融入集体,让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顺理成章,不引人瞩目。
元晞吐出一口气,有点受打击,因为忽然认识到自己还是嫩。
不过元晞女士内心还是很强大的,很快就调整过来,鼓着腮帮子决定以后继续努力。
乐安低声道:“这件事背后会牵扯很大吗?”
“木兰秋狝,说到底,是为了维系满蒙联盟,维护爱新觉罗家的统治。”宋满道,“有人在背后挑拨巴特尔对你们动手——姑且认为如此吧,如果没有人挑拨,就是那个巴特尔纯蠢,这种概率虽然不高,也不是没有。”
宋满端起茶碗喝茶,元晞接着说:“巴特尔在围场中动手,就是犯了大忌,他的行为,是否代表近年刚刚新归附的漠北蒙古,甚至整个蒙古的心思?”
乐安听她道:“汗玛法要怎样处置他以及查干巴日,甚至背后的土谢图汗部?处置太重,是否会导致漠北离心?处置太轻,则不足威服众人,如果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又是谁,是蒙古内部的势力,还是大清之外的?”
从贵妃被御前叫走,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此事,此刻思路逐渐清晰,“这是汗玛法的难题,也是咱们的难题。怪不得额娘您叫我们沐浴之后再去,若是一身狼狈地走到贵妃帐中,这件事情就被闹得太大了。”
然而这件事闹大闹小的决定权,并不在她们手中。
宋满听她说完,点一点头:“差不多了。”
元晞却没多高兴,她低头拨弄矮桌上的琉璃盆景,有点垂头丧气的。
宋满拍拍她,“你还小呢,能反应过来已经很好了。”
“额娘别安慰我了。”元晞道,“别人下手算计我的时候,难道会因为我年纪轻便下手也轻吗?还是我太弱了!”
宋满无奈,知道元晞并不只是因为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生气,更多的,是身在局中,却只能做被人移动的棋子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