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
徐州下邳。
“不愧是东郡李家,义父人不错,安排的小院旧是旧了点,但好歹有个栖身之所,不用再风餐露宿。”
二进的别院里,未满十八岁的陈游倚靠在内厅的桌案旁,轻嘬一口茶水,盘算起未来。
算算日子,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
一年前,全家遭受兵祸,只剩他孤身一人,可谓一无所有的天崩开局,没有任何资源可用。
除了一个素未谋面、正在徐州访友的义父李珩。
陈游的父亲因机缘巧合,在十年前从流寇手底下救过李珩一命,为报答救命之恩,李珩认了陈家的长子为义子,也就是陈游。
“等见过义父,得到他的认可,我应该能有机会发挥出穿越者的先知实力了。
身为穿越者,陈游尝试过不少办法改变命运。
他曾经去找过颍川的各大家族,打算献上精盐提纯技术,结果差点被当做刺客杀掉。
后来,他又跑去找孔融,计划献上领先版本的隋唐造纸技术。
心想着万世师表的孔家总该好说话,看门的家丁却把他当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一通棍棒伺候。
果然,在阶层分明的时代,人微言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你要背靠着四世三公的大家族,哪怕胡说八道也有人拍手叫好。
你要只是个平民,呵呵,句句真理也被人当做放屁。
陈游没得选择,只能等待,等到被李珩接纳,有了李家的资本支持,才能施展出先知技能。
他也知道不需要等太久。
来下邳时,有侍者在城门外迎接他,将他安顿在这座别院,说是主人过些日子会来看望他。
主人嘛,肯定是义父,再说李珩到下邳是为访友,不会待太久,既然要来,估计也就这几日了。
“看望正是展现实力的绝佳机会,想来义父也一定会探探我的成色,若是不可雕的朽木,义父可能会把我丢在下邳,往后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如果……”
陈游的脸上浮现出自信而期待的笑容。
“我人前显圣,精准预言徐州局势,再搬运几个发明,义父一定执我手腕,满脸惊叹之色,连连道‘逍遥真乃不世之材,未来不可限量’,然后把我带回东郡好好栽培。”
嗯,节奏非常不错。
陈游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得到李家的助力,将搬运的领先技术发扬光大,做出名声,再去找诸候献策,看谁能闭门不见。
东郡地处兖州,兖州又是曹操的大本营,找曹操献策是最优解。
那么,就决定是你了,曹老板!
唯一让他遗撼的是,来下邳的路上,他遇到一个同路的少年,为人热心善良,帮他雇人往下邳给李珩送口信。
只可惜那少年半道上为劫匪所害,陈游及时躲进灌木丛才逃过一劫。
陈游不忍那少年曝尸荒野,便将其安葬,又取了少年贴身的旧剑防身。
可惜可惜,不然有机会与他成为朋友。
陈游轻叹一声,罢了,也过去了,先等义父来吧。
别院之外。
尘土飞扬的街道上,一人身长七尺五寸,面如冠玉,唇若涂脂,双耳垂肩,双手过膝,隐隐间流露出几分英雄气慨,缓步向陈游所在的小院走来。
此人正是不久前从陶谦手中接过徐州大权,以仁义之名传颂天下的刘备。
几日前,有个他名义上的“义子”前来投靠。
少年时,刘备好交结豪侠,其中有一人姓陈名方。
一日酒后,刘备一时兴起,提出他日陈方生子,便认其子为义子,陈方欣然应允。
刘备原本以为此乃酒后戏言,没想到十多年后,这个素未谋面的“义子”真的找上门来。
如今执掌徐州,关照一个“义子”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刘备心中尚有其他顾虑。
陈方不好读书,其子也大概目不识丁,先前雇人来通知,都不会写书信,只会口头传话。
而且这“义子”也不懂礼数,传口信时连自己的名都不告知刘备,只说有信物旧剑证明身份。
若将这般水准的“义子”纳入麾下,跟着自己过行军打仗的日子,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刘备决意,看望过后,即使他提出跟随自己,也不能答应,就将他安顿在下邳过安生日子作罢。
砰、砰、砰……
轻缓的敲门声传来。
一定是义父到了!
慵懒喝茶的陈游精神一振,赶紧起身前去开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身影立于眼前。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游当场怔住。
此人无与伦比的亲和力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耳朵和臂展,怎么有点象那位人物呢?
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游很快否定了自己。
虽然在下邳,但刘备怎么可能突然跑到我这里来呢?
再说也没有关羽和张飞跟随,他们三兄弟食则同案,寝则同床,整日形影不离才对。
应该仅是身形类似而已。
陈游躬敬行礼道:“孩儿陈游,字逍遥,拜见义父!”
深邃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刘备忍不住多看了躬身的陈游几眼。
看来他就是我的“义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懂礼数。
“不必多礼。”
“谢义父。”
刘备继续紧盯着站直身子的陈游上下打量,脸上满是和蔼笑意。
还不错,容貌俊秀脱俗,颇有儒雅气度,比他父亲要出众很多。
“义父,快快请进!”
陈游笑盈盈地做出邀请手势,见对方没有拒绝,更确定是“李珩”无疑。
刘备只有一个义子,也就是刘封,我又不是刘封,他还能是刘备?
紧跟着陈游进入到内厅,刘备仔细观察四周,果然瞧见桌案旁放着的旧剑,也确认义子身份无疑。
他又见陈游举止得体,心中欣慰,却不禁有几分遗撼。
可惜“义子”无甚学识,无法收入府中效力,白费了一副好皮囊。
二人在厅中坐定。
“义父请用茶。”
陈游为刘备倒上茶水,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题。
“不知义父此次探访徐州老友的行程何时结束,若已探访完毕,还是早日离开才好,徐州很快又将战事发生,应当快快脱身出去,以免我们父子陷入险境。”
刚想喝口茶的刘备神情一滞,但表情变化极为微小,陈游根本看不出来。
我才接手徐州,好不容易有块立足之地,你让我现在离去?
此言是何居心?
还有他说的探访老友又是何意?
“徐州虽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可眼下最有可能前来攻打的曹操,正挟持天子定都许县,无暇东顾,不知你说的战事源自何处,可否与为父道来?”
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刘备神色依然无半点变化,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茶,一番询问听不似争辩,却暗藏着试探之意。
陈游意味深长地一笑,对“义父”的疑惑并不意外,毕竟“李珩”不象自己有全知视角。
还有“义父”好象不太懂诸候局势,徐州明明虎狼四伏,却只盯着曹操一方。
“义父,孩儿说的战事可不是曹操前来攻伐。”
陈游站起身来,取来几只大碗放在桌案上,作为城池与各方兵力的标注。
“义父请看,以此为下邳,正是我们父子二人所在之处,看似稳居中央,实则强敌环伺,西北小沛有狼子野心的吕布,往南寿春是贪得无厌的袁术,此二人岂会对徐州这块肥肉视而不见?”
这一番话谈不上多么非比寻常,不过阐述一番徐州的局势罢了,可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仍然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眼前的“义子”才刚到下邳,便能精准分析徐州局势,道出他心中忧虑,看来此子并非无知小儿。
可是,既然身为我的义子,为什么一见面就劝我离开徐州,将一州之地拱手让人呢?
陈游见“李珩”听得认真,琢磨着当趁热打铁,道清未来利害,就算吓也要把“义父”吓出徐州。
“在此局面之下,以刘备现在的能力,不可能守得住徐州,日后无论吕布、袁术,或者是曹操攻下徐州,百姓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义父,我们父子应当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战火,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我们父子又该何去何从啊!”
听完陈游一番长话,刘备将茶碗放下,目光如炬紧盯着身前的义子。
此子言语恳切,眼神没有飘忽之意,不似包藏祸心,也无胡言乱语的迹象。
看那旧剑分明是陈方之物,总不可能眼前“义子”是被人冒名顶替吧?
既是如此,又为何会直呼为父之名,妄言以为父之能不可守住徐州?
见刘备面不改色,看似只是盯着自己观瞧,没被刚才一番话吓到,陈游心中却已察觉到异样——“李珩”不是很高兴。
是不是提及刘备不可守徐州,所以“义父”才会不悦?
难道说刘备在徐州深得人心,连来访友的义父也被俘获内心了?
三国第一魅魔,果然非比寻常!
那接下来说话,可得小心谨慎些,不可再道刘备不行。
“游儿,我想听听,以刘备之能为何会守不住徐州?”
刘备看似平和,实则心思敏锐,判断极快,已大约确定陈游并非他的“义子”,甚至不认识他,但此中蹊跷甚多,不可打草惊蛇,还需多多试探。
陈游见“李珩”发问,看似问清缘由,但更可能是为刘备挽尊,看来想要说服他,不得不提前人前显圣了。
“义父,这就要从南边的袁术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