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浓云稀释,只在天际透出些许朦胧的清辉。球馆的喧嚣早已散尽,唯余秋风穿过路旁枝桠的呜咽。
林浩然坐在操场边,斜靠着足球门框,抬头望着夜空,眼珠间或一轮,眼神晦暗不明,透露著一丝无力。白日的喧嚣褪去,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苏禺白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骄傲的外壳,直刺内里。
“一把剑需要剑鞘”、“信任团队”、“孤军奋战”这些词语反复鞭挞着他的信念。他一直以为,强大就是碾压一切,带领团队就是身先士卒,用绝对的胜利奠定权威。可今天,当他被临时搭档“拖累”,当他习惯的单打独斗在团队的混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时,那种深深的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他引以为傲的“强大”,在苏禺白所描绘的那种更复杂、更整体的“强大”面前,真的不堪一击吗?
苏禺白的身影出现在林浩然的视线中,一天的训练与指导让他步履间带着一丝疲惫。苏禺白也看到了林浩然,脚步顿了顿,随后又走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凝滞,只有夜风划过衣角的微凉。
“喊我来是想好了?”苏禺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比夜风更显清冷。
“算是吧。”他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苏禺白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球场上纯粹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审视。
“苏禺白。”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我今天想了很久。”
“我承认,你在羽毛球这件事上比我更有天赋和能力,也许你才是更适合球队的队长。我今天的反对,与其说是针对你的战术,不如说是因为害怕。”
“害怕?”苏禺白有些意外林浩然如此的“坦白”。
“害怕改变,害怕失控,更害怕我今天输给你的,不止是比赛。”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浊气,“我输给的,是你那种不管不顾、只盯着一个目标的纯粹。这种纯粹,很珍贵,但也很危险。”
苏禺白眉头微蹙,没有接话,静待着下文。他有种预感,林浩然找他绝不仅仅是来说这些的。
林浩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禺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还记得那天初次见面时,我说过别影响晚晴的的选择吗?”
苏禺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果然是要说这个吗?
“那次之后,我问过晚晴,她什么也没说,我也没继续问,我相信等她愿意告诉我的时候,自会告诉我。”苏禺白故作镇定。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林浩然仿佛没有听见苏禺白的声音,“林家三代人的积淀,祖辈未竟的抱负,家族的兴衰,像一副沉重的担子,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压在她的肩上。她的路,不是她自己能选的。她需要走的,是通往上层的政途,是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或者说是重返荣光。留学,深造,进入特定的机构,积累人脉和资历每一步,都早已被精心规划好,如同棋盘上的落子,不能有半分差错。”
月光挣扎出云层,短暂地照亮了林浩然的脸,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她去年就应该在斯坦福读国际政治学,这是漫长阶梯上必经的一级台阶。”林浩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她为了你,苏禺白,她几乎要亲手拆了这架梯子!”
苏禺白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政途?家族复兴?这些辞汇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回响。
“她跟家里的抗争,用尽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任性和勇气。从高中一直到今天,从未停歇。”林浩然向前一步,逼近苏禺白,不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恳求,“苏禺白,我压根就不在乎一场球赛的输赢,一支队伍的指挥权,这本就‘达者为先’,无可厚非。但你扛得起晚晴的未来吗?你那‘纯粹’的信念,是否能支撑起她应对未来的诡谲云波?你们之间的‘陪伴扶持’,会不会最终成为锁住她翅膀的枷锁?”
“我能感觉到你们心照不宣的喜欢对方,这种情感很微妙、很美好。作为堂哥,我定然想为晚晴守护这一份温暖,但作为林家的一员,站在林家立场,我只想做一名破坏者。”
他指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那是无数学子攀登知识阶梯的地方。“她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地方。她早晚要回去的,如果你真为她着想,那就不要让她为难,不要让她在你跟林家的立场中做抉择!别让她的抗争,最终变成一场加速家族干预的悲剧!”
苏禺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月光冻结的石像。晚晴的笑容,她练球时专注的神情,图书馆里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林浩然口中那个背负著家族使命、注定要走向权力中心的形象剧烈地交织、碰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同行者,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只是她命定航线上的一块礁石。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气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
“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望向林浩然,眼中不再是球场上的锋芒,而是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所以,林承岳先生她的父亲,在高中我被踢出球队的时候找到我,对我说的那番话,如果有机会,让我去军营‘练出一副扛得起风雨的骨头’”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抹极致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或许,是他能为自己女儿看中的人,所能争取到的最后一丝,也是唯一一丝,或许能让我将来不至于完全配不上站在她身边的微小的可能吧。”
话音落下,夜风似乎也停滞了。两位少年中间横亘著的是一个女孩被规划好的、辉煌却冰冷的未来。前路迷雾重重,而那盏名为林晚晴的绿灯,似乎也变得摇曳而微弱起来。
“可我们都还年轻,我们都还是少年!”苏禺白一扫眼中的阴霾,“可他们不懂,少年之所以为少年,正因为骨头里刻着‘不信命’三个字!我们的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它滚烫,它呐喊,它拒绝被轻易定义,更不甘心在未曾奋力一搏前,就认下那所谓的‘命该如此’!”
林浩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苏禺白,苏禺白的声音,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插进那把锁,试图撬开他早已封闭的内心。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而是羡慕,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羡慕苏禺白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宣告“不认命”,嫉妒他那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燃烧自己的纯粹和勇敢。
几次张口,林浩然又都不知如何回应,最终无奈摇头:“接下来的训练我会全力配合你,希望你真的能创造一份奇迹。”
林浩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最终说出的是这样一句话,或许苏禺白身上有他已经遗失了很久、却或许才是生命最本源力量的东西——那颗滚烫的、不肯屈服的、敢于向命运挥拳的,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