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绿水城仅有的那条泥路上人影箫条。
驮满货物的走马深深低着头,任由自己胡子拉碴的主人拽着跟跄前行。
几名精壮的战士靠在路边栅栏上,皮甲上沾满肮脏的污秽。
他们叼着烟卷毫不顾忌地嘲讽着每一位行人,被牙垢复盖的黄牙稀疏且歪斜
唐纳德甚至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性居民直接褪下裤子蹲在路边,浑浊的眼被麻木填满。
“少爷,拜托您行行好,不要乱跑了行吗?”
跟在身旁的库伯哭丧着脸伸手拉住他。
“什么叫乱跑?”
唐纳德不满地说:“你们的管理者大人都说了我可以下床自由行动,我只不过是离开了她那栋漂亮的二层小楼而已,怎么就乱跑了?”
听到这话,库伯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问题,长叹一声说道:“少爷,您怎么能当面叫破罗斯小姐的身份呢?”
“怎么了?”
“少爷,奥莉薇娅小姐自小便是这种怕人的性格,在很多时候都是那位管家先生替她出面,而她则伪装成一位叫做伊莲娜的医师在绿水城活动。”
“对了,”他突然皱起眉,“少爷,我记得我没有跟您讲过有关罗斯小姐的事情,您是怎么认出她的?”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亲爱的库伯老爷。”
唐纳德冷笑一声,随后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后皱着眉自语道:“怎么找不到呢?”
闻言,一旁的库伯无奈道:“唐纳德少爷,您倒是说说要找什么呀,我在绿水城呆了这么多年,对这里还算是比较了解的,您——”
“那你知道‘醉鬼’弗雷德住在哪里吗?”
库伯脚步猛地一顿,“您还要找他吗?”
唐纳德有些别扭地拉了拉右臂上用来固定的绷带,回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后天难道要我自己去波恩吗?”
“这个”
见唐纳德迈开脚步继续前进,库伯只得紧跟两步来到他身旁。
“恕我直言少爷,”他苦口婆心地劝道,“那个弗雷德恐怕真不象您想象的那样强!”
“依我看,那个醉鬼能活着从夜晚的荒野回来,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
唐纳德嗤笑一声。
“我看你的运气也不差,就连没有人性的狼人杀手都没能要得了你的命,更别说从三楼跳下去,却连脚都没崴上一下。”
“要不,”他扫了这个脸越来越圆的北境管事一眼,“今天晚上你就去试试,看有没有那个运气活着回来?”
库伯愣了一下,随后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对于不了解的人或事物不要贸然评价,我亲爱的朋友。”
唐纳德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去教育他人有什么不对,只是一味向前走去。
“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言多必失’?”
库伯脸上的表情一阵变换,最终抿着嘴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起来。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弗雷德的住处?”
“知道,少爷,”他微微弯着腰,伸出手为唐纳德指明方向,“他就住在这条巷子最深处的木屋里。”
“好,我们走。”
沿着越来越窄的小路一直向前,最终两人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旧木屋前。
看着那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门框上掉下来的破烂木门,唐纳德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就是弗雷德的家?”
他扭头问道。
“是的少爷,‘醉鬼’弗雷德就住在这里。”
库伯解释道:“绿水城中有不少这样因为无法修缮而废弃的老房子,有些来到绿水城后因为各种原因不再离开的人,就会选择在这种地方住下。”
“事实上在绿水城,每年因为房屋倒塌而死掉的人并不算少。”
“好,好吧。”
闻着从屋内飘来的淡淡酒味,唐纳德已经做好了进入一间脏乱房屋的准备。
库伯走上前敲了敲门,没一会里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房门从内部打开,一张唐纳德十分熟悉的脸带着疑惑出现在两人面前。
“哪——咦?你是昨晚那位”
原来,开门的竟然是那天晚上带他认识弗雷德的未成年酒保,&039;莽汉&039;罗兰。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昨晚的唐纳德老爷!”
罗兰弯着腰从门框内钻出来,有些激动地伸出手。
“老天,他们都说您昨晚独自一人干掉了一头超凡狼人,真是太厉害啦!”
那双透亮的淡棕色眸子内闪着崇拜的光,宽大手掌一把攥住唐纳德的左手。
“那个”
“嘿小罗兰,快把你的脏手松开!”
库伯走上前强行拽住这莽小子的骼膊,“唐纳德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啊抱歉抱歉!”
罗兰一脸惊慌地收回手,脸上满是歉意。
“没关系,”唐纳德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歪头扫了眼门内漆黑的环境,“罗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才看到,眼前这位非人般健壮的年轻人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皱皱巴巴不伦不类的绣花围裙。
“你这是”
罗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沾着灰的围裙,笑了笑说:“我今天是来帮弗雷德先生收拾一下屋子,您这次来是”
“弗雷德先生在家吗?”
“在。”
唐纳德点点头,示意库伯在门外等侯,随后跟随罗兰一同走进这栋老旧的木屋。
屋内环境令人意外的整洁。
两个半人高的木箱堆放在角落,箱与盖的缝隙中反射着一抹淡淡的银色光泽。
一柄连鞘长剑悬挂在墙上,剑鞘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简单用钉子固定在一起的衣柜中挂着几件清洗干净的粗布衣物,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块巴掌大的徽章。
一张两米长的木床贴在墙根,胡子拉碴的弗雷德正裹起他那件熊皮大衣,枕着团旧衣服呼呼大睡。
床边的地上倒着几个空掉的酒瓶,淡淡的酒香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老实说,这栋木屋带给唐纳德的感觉其实并不象一间卧室。
反倒象是一座随时可以出发的,行军营帐?
“罗兰。”
唐纳德回过头,冲正拿起抹布擦拭门框的少年问道:“这是你打扫之后的样子,还是这里原本就是如此?”
“唐纳德老爷,别看弗雷德先生平日里一副不修篇幅的邋塌样子,他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呢。”
罗兰专注擦拭着腐朽的木条,口中轻声说:“有一次我看到他不小心将半瓶酒洒在衣柜里某件衣服上,当时就抱着衣服跑到城外那条绿水河里仔细洗了一遍。”
原来不是罗兰打扫的,而是这里一直便是如此模样吗?
唐纳德若有所思地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桌面上一大一小两枚徽章。
带着骑士头盔的男人侧脸,头顶悬着一把利剑的是莫尔斯皇家骑士团荣耀徽章,一些边角因为磨损导致金粉掉落,露出了里面明晃晃的银体。
另一枚小些的铜制徽章则是帕温王国颁布的大骑士徽章,上面刻着一杆贯穿烈日的长枪。
这枚徽章似乎需要参加过某次战役,并积累足够战勋才能获得。
据唐纳德所知,拥有这枚大骑士徽章的整个北境不超过二十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干哑的嗓音从床上响起,唐纳德扭过头,看到弗雷德正仰面朝天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你这会不应该在黑玫瑰商会的驻地里疗伤吗?”
“昨天晚上果然是你。”
唐纳德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
“你救了我的命,弗雷德骑士。”
唐纳德转过身,在门口小罗兰不解的注视下左手抚胸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你的出手相救。”
“小狼崽子,那不关我的事。”
“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前往波恩了。”
唐纳德自顾自地说着,同时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光闪闪的摩尔币。
“弗雷德大骑士,希望我们有再见的那天。”
说完,他将摩尔币轻轻放在徽章旁,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盯着他的弗雷德点了点头。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