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仑山的夜风,冷如刀割。
乌鸦撑着地面爬起,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猛然弓下了身子。
他咳出一口血沫,腥甜气在口腔里化开。
身旁,獠牙和呢喃的状况更糟。
一个浑身抽搐,一个眼神涣散,嘴里还无意识地重复着“种子”、“神国”之类的疯话。
神域不可窥探。
这句话的分量,他们此刻才真正用神魂尝到。
那面传承百年的“窥伺之镜”与圣遗物“寂灭之眼”同时崩碎,反噬力几乎将三人的精神内核当场震成齑粉。
“队长……”獠牙勉强坐起,脸上血污与狂热交织,“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报总部。”乌鸦声音沙哑,字句艰涩,“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獠牙茫然。
乌鸦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浸满死寂的目光,重新望向山丘下那片禁区。
神域。
耕种者。
这两个词,象两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让教派高层明白,他们对07号隔离区的认知,错得有多么彻底。
就在这时,呢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看!他又动了!”
乌愈和獠牙的视线被瞬间扯了过去。
呢喃不顾神魂的剧痛,从战术包里摸出一个军用高倍率望远镜。
纯粹的物理光学造物,不牵涉任何能量,是他们最后的眼睛。
他手在抖,镜头也在抖,艰难地对准了那个身影。
镜头里,那位“耕种者”对自己引发的异象,似乎毫无察觉。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象个老农,叉腰端详着自己刚“播种”的土地,象在审视一件作品。
这平静到诡异的一幕,让望远镜后的呢喃感到一阵窒息。
忽然,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隔离区深处,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从黑绿色的泥沼中缓缓站起。
其身躯由无数巨岩与凝固的污泥构成,形态粗犷,散发着蛮荒与厚重的气息。每一步,大地都随之哀鸣。
“是……b级的‘岩石巨像’!”獠牙认出了那东西,声音里是源自本能的敬畏,“大地污染的具象化!是典籍里的‘山脉之灵’!”
在深渊教派的教义里,这种纯粹元素污染的个体,是“圣土”的守护者。
岩石巨像的目标很明确,正迈着沉重步伐,走向那个站在新翻泥土前的男人。
镜头里,气氛瞬间凝固。
“他被惊动了!”呢喃的声音绷紧,“守护者要去驱逐入侵者!”
“不……”
乌鸦死死盯着远方,吐出两个字。
“是朝圣。”
獠牙和呢喃都愣住了。
只见那尊足以在外界掀起灾难的岩石巨像,在靠近男人还有百米时,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笨拙。
它身上那股暴戾蛮荒的气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渐渐消散。
最终,它在离男人大约五十米处,停下了。
没有咆哮,没有攻击。
它只象一尊真正的山岩雕塑,静静矗立。
一个迟到的信徒,在神只的庭院外,不敢再踏前半步,只敢远远观望。
而那个男人,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大家伙”。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有些不满。
他转过身,朝着岩石巨像走了过去。
走得很随意,不快不慢,象一个农夫走向自家地里一块挡路的石头。
手上,还提着那把造型朴素的工兵铲。
“他要干什么?”獠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乌鸦没说话,一把从呢喃手里夺过望远镜,自己顶了上去。
高倍率镜片将远方拉到眼前,纤毫毕现。
他看见男人走到岩石巨像脚下,仰头看了看。
十几迈克尔的巨像,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可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甚至抬手,用工兵铲的侧面,在巨像的“脚踝”上敲了敲。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隔着这么远,却象一记重锤,砸在乌鸦的心脏上。
那动作,象在检查西瓜熟没熟。
岩石巨像毫无反应。
男人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绕着巨像走了一圈,象在查找什么。最后,在巨像胸口一道天然的岩石缝隙前停下。
下一秒。
乌鸦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男人将工兵铲的铲尖,插进了那道缝隙。
然后,他将铲柄向下一压,一只脚踩上巨像的躯干,猛地发力。
一个标准的杠杆原理应用。
简单。
粗暴。
有效。
在乌鸦瞪裂的眼框中,那把看似普通的工兵铲,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岩石巨像坚不可摧的胸膛。
无数信徒用生命与鲜血献祭,才可能沟通的“山脉之灵”,其防御,在那把铁铲面前,脆弱如酥饼。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一块巨型岩板被硬生生撬开,露出里面一个闪铄着土黄色光芒的空洞。
男人扔掉工兵铲,伸出没戴任何手套的手,直接探进了那个空洞。
他在里面掏了掏。
动作熟练得,象个老矿工在矿洞里查找最优质的矿脉。
几秒后,他收回手。
手心,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结晶体。
通体呈现大地的浑黄色,内部似有岩浆缓缓流淌,散发着一种纯粹、厚重、凝练到极致的能量波动。
“大地之心……”
乌鸦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四个字在反复回响。
b级污染体的力量内核!“岩石巨像”的根基!无数土系超凡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任何一块流落黑市,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而现在,这位“耕种者”,就这么把它……挖了出来。
像从土里刨出来一个地瓜。
他把那块“大地之心”拿到眼前端详,似乎在评估成色。
然后,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最后揣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还不满意,又拿起工兵铲,在岩石巨像身上其他部位敲敲打打,象在查找还有没有“矿”。
而那尊失去了内核的岩石巨像,光芒迅速黯淡。
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一堆碎石尘土,轰然垮塌,重归污秽大地。
从头到尾,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没有绚烂夺目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次简单高效的……资源开采。
哐当。
望远镜从乌鸦无力的指间滑落,摔在砂石上,镜片碎裂。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一股荒谬感攫住了他,从内而外,冰冷刺骨。
獠牙和呢喃也看到了那一切,脸上的狂热褪去,只剩下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呆滞的震撼。
“不可能……”
乌鸦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大地之心’……他……他是在挖矿吗?”
神,在他的庭院里耕种。
神,也在他的庭院里,采矿。
那些被教派视为洪水猛兽、灭世根源的恐怖污染体,在他的眼中,到底是什么?
是杂草?是害虫?
还是一种……会自己长出来,可以随时开采的……矿产资源?
乌鸦的身体晃了晃。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窥探到了神域。
他们是两个原始部落的野人,无意中闯进了一个现代化的、全自动的、集种植、养殖、开采于一体的……超级农场。
而陈默,就是这个农场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