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之夜,龙华初绽。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这八个字如同催命符咒,悬在狄仁杰心头。朔日无月,正是天地最暗之时。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裴十三手下的人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散入长安城大大小小供奉弥勒的场所。而狄仁杰则坐镇慈恩寺,如同一尊沉静的磐石,梳理著所有汇集而来的线索。
甘州传回的消息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开棺验尸,普惠大师背后整张人皮不翼而飞,只留下模糊的血肉和刻意伪造的“金身不坏”假象。这彻底坐实了邪教以高僧之皮抄写经卷的罪行。
与此同时,对薛狼的反复审讯,虽未能再撬出其同党核心,却意外获得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薛狼在提及“师父”时,曾无意中带出一句抱怨,说“师父”近年愈发谨慎,连收取“新料”(指新剥的人皮)都只肯在“黑寺”进行,嫌其他地方“耳目不净”。
“黑寺”狄仁杰沉吟著,在脑中飞速过滤著长安城内外的寺庙名录,并无此名。
“伯父,”狄青青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道,“查到了!城西三十里,荒废的前朝护国寺,当地人都叫它‘黑寺’,因为其墙壁多年被烟火熏得发黑。近半年,常有陌生面孔夜间出入,香火也莫名旺了起来,但去的都不是寻常香客。”
“龙华”李婧云若有所思,“护国寺后山,确有一片古老的龙华树林。”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收束!
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再无迟疑。
“裴十三!”
“在!”
“立刻点齐你手下最精干的金吾卫,全部换上便装,分批潜往黑寺周围埋伏,听我号令行动!”
“是!”
“青青,你带几个人,先行混入黑寺,摸清地形,尤其是龙华树林和主殿情况,注意寻找地窖、秘道入口!”
“明白!”
“婧云,随我准备。我们去会一会这尊‘弥勒’!”
朔日之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浓稠的墨黑。城西废弃的护国寺——“黑寺”,却透出一种反常的诡谲气氛。破败的殿宇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隐约有灯火从缝隙间透出,却听不到寻常寺院的诵经声,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无数人共同屏息的寂静。
狄仁杰与李婧云扮作远道而来的富商夫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虔诚,在几个扮作仆从的精干护卫簇拥下,叩响了黑寺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他们片刻,尤其是看到李婧云“不经意”露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后,才缓缓将门打开。
寺内庭院中,已聚集了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与惶恐。他们安静地站立著,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前方那座唯一亮着灯火的主殿。殿门紧闭,门上绘著的弥勒佛像在跳动的光影中,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狄青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边缘闪过,对狄仁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龙华树林和主殿周围已探查清楚,并用手势比了一个向下的动作——地下有空间。
狄仁杰会意,与李婧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随着人群向前挪动。
“铛——”
一声沉闷的钟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主殿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檀香与某种腥甜气味的怪风从殿内涌出。
殿内烛火通明,却不见佛像,只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台上,一名身披锦斓袈裟、面覆金箔的“法师”巍然端坐,宝相庄严,看不清真容。他身后,侍立著四名同样面无表情的“护法金刚”。
那“法师”开口,声音洪钟般在殿内回荡,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末法已尽,新天当立!弥勒降世,转轮圣王临凡!涤荡污秽,再造乾坤!信我者,得永生!入我门者,共享极乐!”
台下信众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跪伏在地,口称“圣王”,激动得浑身颤抖。
狄仁杰冷眼旁观,注意到那“法师”虽然声音洪亮,但偶尔几个字的尾音,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与薛狼相似的河西口音。而他身后一名“护法”,脖颈与手腕处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青黑色的刺青痕迹。
就是这里!
狄仁杰猛地抬手,将早已握在手中的一枚信号火筒掷向殿外夜空!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光在黑寺上空炸响!
“动手!”狄仁杰一声暴喝,声如雷霆!
早已按捺不住的狄青青率先发难,身形如电,直扑高台!李婧云软剑出鞘,化作一道银龙,护在狄仁杰身前,同时格开两名扑上来的伪装信众——他们竟是埋伏的邪教徒!
殿外,喊杀声震天而起!裴十三率领金吾卫如同神兵天降,冲破寺门,与寺内埋伏的邪教徒厮杀在一起!
那高台上的“法师”见势不妙,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只听“嘎吱”一声巨响,高台连同他本人,竟瞬间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想逃?!”狄青青娇叱一声,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洞中!
狄仁杰在李婧云护卫下,紧随其后。裴十三也分出人手,杀入殿内,控制局面,清剿残敌。
洞口之下,是一条狭窄陡峭的石阶,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皮草鞣制特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洞窟内火光通明,景象宛如阿鼻地狱!
四周石壁上,悬挂著、摊开着数以百计的人皮!有些已然鞣制完成,色泽惨白;有些还带着淋漓的血肉,显然是新近剥下!角落里堆放著各种剥皮、鞣制的工具,以及大量抄写好的《转轮王经》、《弥勒下生经》等邪经卷轴!这里,竟是邪教制造人皮经卷的核心工坊!
那“法师”此刻已扯掉金箔面具,露出一张阴鸷的中年人脸庞,正指挥着几名心腹,仓皇地想要销毁证据。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狄仁杰厉声下令。
金吾卫精锐如虎入羊群,瞬间将负隅顽抗的邪教徒制伏。那“法师”还想反抗,被狄青青一剑削在手腕,兵器脱手,随即被数把钢刀架住脖颈。
洞窟内的血腥景象,让久经沙场的金吾卫都为之色变。
七日之后,长安西市刑场。
薛狼与其他数十名核心邪教徒被验明正身,押赴法场。围观百姓人山人海,唾骂声不绝于耳。
薛狼被按在断头台上,望着台下愤怒的人群和远处慈恩寺模糊的轮廓,脸上那些伪装的疤痕因扭曲而显得格外可怖。他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啸,声音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种诡异的狂热:
“佛不度我,我自度——!”
“咔嚓!”
铡刀落下,血光冲天。
啸声戛然而止。
狄仁杰立于监刑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李婧云和狄青青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慈恩寺的画皮僧案虽了,但“弥勒降世”的流言并未完全平息,那潜藏更深的“师父”与“转轮圣王”依旧无踪。这朗朗乾坤之下,谁知还有多少张画皮未曾揭下?
风过刑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卷起尘埃,向着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