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经堂被金吾卫兵士严密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狄仁杰并未在佛像前过多停留，那卷《弥勒下生经》自有专人小心起出、登记封存。他带着李婧云和阿元，脚步不停，直奔寺中东侧那片低矮的僧寮。
智明所居的那间禅房，位于僧寮最僻静的角落，门前一棵老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阿元，你确定看清楚了？”狄仁杰沉声问道，脚步未缓。
“大人，绝不会错，”阿元语速极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方才讲经堂内金漆剥落时，那智明虽强自镇定，但右手小指无意识地在僧袍上急速敲击了三下。属下按您事先吩咐，一直盯着他，见他退回僧寮后，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有一道黑影从其窗棂缝隙间闪出，快如狸猫，直奔后山藏经阁方向而去。属下不敢怠慢，立刻来报。”
“声东击西，果然沉不住气了。”李婧云冷声道，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之上。
三人来到智明禅房外，狄仁杰略一示意，阿元便从袖中取出一套精巧的撬锁工具，不过三两下，那看似牢固的门锁便悄无声息地弹开。
禅房内果然如李婧云此前所查，简陋得近乎空荡。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著几卷寻常经文。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与松香的气味，似乎比前几日更浓郁了些。
“搜。”狄仁杰下令，“重点在墙壁、地面，或有夹层暗格。”
李婧云与阿元立刻动手。李婧云指尖划过墙壁，敲击听声；阿元则俯身仔细检查地面砖缝和床脚桌腿。
“大人，这里！”阿元忽然低呼。他在那张硬板床的床板下方，靠近墙壁的角落里，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与周围木纹浑然一体，若非刻意触摸，绝难发现。他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床边靠墙的那块地面，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竟无声地向下陷落半寸，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进入。
一股更加浓烈、带着腥甜与腐败气息的怪味，从洞中扑面而来。
阿元取出火折子吹亮，率先弯腰钻入。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大人，您您下来看看。”
狄仁杰与李婧云依次而下。下面是一个不足丈许的狭窄暗格，高度仅能让人弯腰站立。火折子的光芒跳动，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暗格内别无他物，只靠墙立著一个简陋的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三张人皮面具。
是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却带着皮肤特有的纹理和质感，边缘处理得极为精细。一张是慈眉善目的老僧面相，一张是面带风霜的中年行脚商模样，而第三张
李婧云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肤白如玉，眉眼狭长，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丝邪魅，即使此刻只是静静地躺在架子上，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柔与狠厉。
“玉面罗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格入口处传来。不知何时，游侠裴十三已悄然出现在那里，他抱着双臂，倚在洞口，脸上惯常的懒散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目光死死盯住第三张面具，缓缓道：“河西道上了十年海捕文书，悬赏千金的大盗‘玉面罗刹’，就是这副鬼样子。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都道他金盆洗手或是死了，没想到”
狄仁杰用镊子小心夹起那张“玉面罗刹”面具，凑到火折子下细看。面具内侧并非光滑，而是涂抹著一层暗褐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散发出浓郁的、类似鸦片的甜腻气味。
“阿芙蓉汁，”狄仁杰语气冰冷，“用以固形，保持面具柔韧，更易贴合。”
他放下这张，又检查另外两张。那老僧面具内侧，靠近耳根处，粘著一根极细短的、花白的头发；而行脚商面具的眉骨位置，则有一道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旧疤痕迹。
“制作如此精良，非一日之功。”李婧云声音发紧，“此人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木架底部，那里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工具：刻刀、磨石、几小瓶颜色各异的油彩，还有一小块残留的、带着焦黑痕迹的人皮边角料。
那焦黑的质地，与碑林院中发现的那半张，如出一辙。
“画皮”狄仁杰喃喃低语，眼中寒芒骤盛，“他不仅杀人，更窃取身份，披着人皮，隐匿于佛门清净地。那场凉州大火，那十六具焦尸，恐怕都是为了掩盖他‘画皮’的原料来源！”
暗格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折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那三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露出狰狞的微笑。
裴十三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沙哑的杀意：“狄公，现在动手拿人？”
狄仁杰缓缓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层，望向藏经阁的方向：“再等等。他既去了藏经阁，必有图谋。人皮在此，他终究要回来取。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这慈恩寺里，怕不止他一个‘画皮僧’。”
讲经堂被金吾卫兵士严密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狄仁杰并未在佛像前过多停留，那卷《弥勒下生经》自有专人小心起出、登记封存。他带着李婧云和阿元，脚步不停，直奔寺中东侧那片低矮的僧寮。
智明所居的那间禅房，位于僧寮最僻静的角落，门前一棵老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阿元，你确定看清楚了？”狄仁杰沉声问道，脚步未缓。
“大人，绝不会错，”阿元语速极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方才讲经堂内金漆剥落时，那智明虽强自镇定，但右手小指无意识地在僧袍上急速敲击了三下。属下按您事先吩咐，一直盯着他，见他退回僧寮后，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有一道黑影从其窗棂缝隙间闪出，快如狸猫，直奔后山藏经阁方向而去。属下不敢怠慢，立刻来报。”
“声东击西，果然沉不住气了。”李婧云冷声道，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之上。
三人来到智明禅房外，狄仁杰略一示意，阿元便从袖中取出一套精巧的撬锁工具，不过三两下，那看似牢固的门锁便悄无声息地弹开。
禅房内果然如李婧云此前所查，简陋得近乎空荡。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著几卷寻常经文。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与松香的气味，似乎比前几日更浓郁了些。
“搜。”狄仁杰下令，“重点在墙壁、地面，或有夹层暗格。”
李婧云与阿元立刻动手。李婧云指尖划过墙壁，敲击听声；阿元则俯身仔细检查地面砖缝和床脚桌腿。
“大人，这里！”阿元忽然低呼。他在那张硬板床的床板下方，靠近墙壁的角落里，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与周围木纹浑然一体，若非刻意触摸，绝难发现。他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床边靠墙的那块地面，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竟无声地向下陷落半寸，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进入。
一股更加浓烈、带着腥甜与腐败气息的怪味，从洞中扑面而来。
阿元取出火折子吹亮，率先弯腰钻入。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大人，您您下来看看。”
狄仁杰与李婧云依次而下。下面是一个不足丈许的狭窄暗格，高度仅能让人弯腰站立。火折子的光芒跳动，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暗格内别无他物，只靠墙立著一个简陋的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三张人皮面具。
是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却带着皮肤特有的纹理和质感，边缘处理得极为精细。一张是慈眉善目的老僧面相，一张是面带风霜的中年行脚商模样，而第三张
李婧云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肤白如玉，眉眼狭长，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丝邪魅，即使此刻只是静静地躺在架子上，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柔与狠厉。
“玉面罗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格入口处传来。不知何时，游侠裴十三已悄然出现在那里，他抱着双臂，倚在洞口，脸上惯常的懒散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目光死死盯住第三张面具，缓缓道：“河西道上了十年海捕文书，悬赏千金的大盗‘玉面罗刹’，就是这副鬼样子。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都道他金盆洗手或是死了，没想到”
狄仁杰用镊子小心夹起那张“玉面罗刹”面具，凑到火折子下细看。面具内侧并非光滑，而是涂抹著一层暗褐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散发出浓郁的、类似鸦片的甜腻气味。
“阿芙蓉汁，”狄仁杰语气冰冷，“用以固形，保持面具柔韧，更易贴合。”
他放下这张，又检查另外两张。那老僧面具内侧，靠近耳根处，粘著一根极细短的、花白的头发；而行脚商面具的眉骨位置，则有一道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旧疤痕迹。
“制作如此精良，非一日之功。”李婧云声音发紧，“此人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木架底部，那里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工具：刻刀、磨石、几小瓶颜色各异的油彩，还有一小块残留的、带着焦黑痕迹的人皮边角料。
那焦黑的质地，与碑林院中发现的那半张，如出一辙。
“画皮”狄仁杰喃喃低语，眼中寒芒骤盛，“他不仅杀人，更窃取身份，披着人皮，隐匿于佛门清净地。那场凉州大火，那十六具焦尸，恐怕都是为了掩盖他‘画皮’的原料来源！”
暗格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折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那三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露出狰狞的微笑。
裴十三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沙哑的杀意：“狄公，现在动手拿人？”
狄仁杰缓缓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层，望向藏经阁的方向：“再等等。他既去了藏经阁，必有图谋。人皮在此，他终究要回来取。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这慈恩寺里，怕不止他一个‘画皮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