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与平日的庄严肃穆不同，今夜这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压抑。狄仁杰端坐于主位之上，紫袍玉带，面容沉静如水，不怒自威。孙伏伽按剑立于其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堂下。
堂下站着三个人，神色各异。
左侧是户部度支司郎中崔沅，他依旧穿着那身浅绯色官袍，面容看似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时捻动手指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被“请”来时，得到的理由是协助厘清三年前贪墨案的某些账目细节。
中间是书生柳明，他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又带着几分被官府传唤的不安，眼神躲闪，不敢与堂上对视。
右侧则是商人赵明哲，他满头大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著额头，肥胖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除了他们，堂下还跪着被严密看管的静慧师太，她形容憔悴，眼神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而大堂中央的地面上，用白布覆盖著两具尸首——无头的吴德庸，以及咽喉中箭的静远师太。
“崔郎中，”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今日请你前来，并非只为旧案账目。本阁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崔沅拱手，努力维持着镇定：“阁老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第一，”狄仁杰目光如炬，直视崔沅，“三年前你将作监贪墨案，你发现账目疑点，功劳不小。但据本阁所知，你与将作监几位大匠私交甚密，尤其是一位姓吴的老匠人，可有此事？”
崔沅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下官下官确与几位匠人有过往来，那只是公务所需，探讨物料特性罢了。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至于吴姓匠人年代久远，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狄仁杰语气转冷，“那本阁提醒你一下，那位吴老匠人，正是死者吴德庸的叔父！他毕生钻研琉璃工艺，曾参与上阳宫早期营造，掌握著一种独特的‘夜光琉璃’技艺！而吴德庸，正是凭借这层关系，才得以进入将作监，并最终负责上阳宫的采买！”
崔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阁老此言下官不甚明了。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狄仁杰猛地提高声调，拿起从琉璃庵地下挖出的那张带有凤凰纹的琉璃工艺图，“这种皇家秘技，图纸为何会出现在吴德庸手中？又为何会埋藏在琉璃庵下？而你，作为当年查案官员，与吴家关系匪浅，对此竟一无所知？”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崔沅矢口否认。
“好一个不知！”狄仁杰冷笑一声，不再逼问崔沅，转而看向书生柳明，“柳秀才，你口口声声冤魂索命，对那‘夜光碑’之事极为热衷。本阁问你，你屡试不第，家中贫寒，近日却突然阔绰，在赌坊还清了旧债，这钱从何而来？”
柳明吓得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在地：“晚生晚生是是”他眼神慌乱地瞟向崔沅，又迅速低下头。
“是你，崔沅！”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惊雷，直指崔沅，“是你资助柳明，让他在市井间散播‘鬼神显灵’的言论，推波助澜，目的就是将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相信此案乃超自然之力所为，从而掩盖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崔沅脸色煞白，厉声道：“狄阁老！你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证据？”狄仁杰拿起那颗从静远师太手中取出的、沾血的黄杨木算盘珠子，“这是从静远师太临死前紧握的手中发现的！这种材质的算盘珠，质地坚硬，纹理细腻，绝非市井寻常之物，而是户部及各司衙门统一配发所用！静远师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死留下的这个指向你的证据！你还有何话说？！”
崔沅看着那颗算盘珠，如同见了鬼魅，踉跄后退一步，嘴唇颤抖，却一时语塞。
狄仁杰不给喘息之机，目光又扫向商人赵明哲：“赵掌柜，你昨夜在河滩，当真只顾看碑，什么都没看到吗？你绸缎铺的生意，近半年每况愈下，为何半月前，户部度支司却突然将一单宫用绸缎的采买交给了你？让你得以起死回生？这背后，又是谁在关照？”
赵明哲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阁老明鉴！是是崔郎中！是他让小老儿昨夜在河滩，若见有异动，便便大声惊呼，引开众人视线！那单生意也是他他许给小老儿的报酬啊！”
“崔沅！”狄仁杰霍然起身，声震屋瓦，“你还有何辩解？！是你，利用职务之便，与吴德庸勾结，窃取宫廷建筑机密，尤其是那‘夜光琉璃’的秘技！事败后，你将吴德庸推出去顶罪，却暗中保下他性命，并将窃取的图纸藏于与你早有往来的琉璃庵住持静远之处！因为你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一步步走下堂来，逼视著冷汗涔涔的崔沅：“三年后，你或因分赃不均，或因恐吴德庸泄密，决定彻底灭口！你命那‘眉骨有疤’的心腹家奴（或许本就是吴德庸当年的同伙），以静慧师太的旧信胁迫她制造‘夜光碑’异象，一来作为行动信号，二来混淆视听！你则利用柳明散播谣言，利用赵明哲扰乱现场！”
“你让心腹家奴诱杀吴德庸于河滩，取走其头颅恐是为了寻找可能被他藏起的另一部分秘密或凭证！然后故意丢弃凶器，引导我等追查！你甚至算准了静慧会按你的吩咐提供‘黑影’伪证！你步步为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狄仁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层层伪装：“直到我发现琉璃庵的秘密，你狗急跳墙，竟派那家奴潜伏屋顶，杀人灭口！静远师太临死前想说的，就是你的名字——崔！”
“你处心积虑，杀害朝廷命官（吴德庸虽被革职，也曾是官员），灭口佛门弟子，窃取皇家机密，扰乱司法，其罪当诛！”
崔沅在狄仁杰连珠炮般的指控和确凿的证据链面前，终于崩溃了。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你你怎么可能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仁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精于算计，却忘了，人心比算盘珠子更难掌控。静远师太临死前的反戈，便是你全盘计划中，那颗算错的珠子！”
他转身，对孙伏伽下令：“将崔沅拿下！剥去官服，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涉案人等，一并收监！”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上前，将彻底失去力气的崔沅架了起来。柳明和赵明哲也瘫软在地，被一并拖走。
大堂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孙伏伽看着被带走的崔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蹙眉道：“怀英兄，那‘眉骨有疤’的家奴尚未归案，吴德庸的头颅也未曾找到”
狄仁杰望着堂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那家奴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爪牙，崔沅落网，他已成惊弓之鸟，缉拿归案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头颅或许被那家奴带走复命，或许被崔沅另作他用但已不影响定罪。”
他走到静慧师太面前，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叹了口气：“带她下去吧，好生看待。她也是可怜之人。”
案件似乎已然告破，真凶伏法。但狄仁杰的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崔沅一个户部郎中，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窃取皇家琉璃秘技？仅仅是为了牟利？还是背后有更深的图谋？那凤凰纹章代表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
他隐隐觉得，这“夜光碑”案揭开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神都洛阳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然而，就此案而言，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狄仁杰用自己的智慧与缜密，在这座盛唐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出丝毫不逊于波罗或是马普尔小姐的精彩推理。
“伏伽，起草结案文书吧。”狄仁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