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些曾经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农奴，此刻他们手里握着刀。
那不是农奴该握的东西。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嘶哑。
“你们这些贱民！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放下武器！我可以饶恕你们的无礼！”
没有人动。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和那成百上千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
刘宗敏看得手心发痒，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牛金星。
“老牛，你看那蠢货，到现在还把自己当盘菜呢。”
“他以为他喊两嗓子，那些人就会把刀放下，跪下来舔他的靴子？”
牛金星捻着胡须，视线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身边的修罗场，他的声音很低。
“习惯了高高在上，便会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他很快就会明白的。”
宋献策摇着羽扇，轻声补充道。
“旧秩序的根基，便是恐惧。当恐惧不再，根基便也塌了。”
“总督大人此举，便是将恐惧，还给了那些制造恐惧的人。”
王瑾站在李自成的身侧，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被压迫到极致的灵魂，在获得解放之后，将要如何抉择。
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伊万的农奴身上。
此刻，他正死死地握着那把厚重的马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已经燃烧了太久太久。
久到，几乎将他自己都烧成了灰烬。
而现在，有人给了这火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动了。
他迈开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慢，很僵硬。
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滚烫的刀山。
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名叫卡埃尔的骑士。
那个抢走他女儿，毁了他一生的恶魔。
卡埃尔看到伊万向他走来，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伊万！你你想干什么？！”
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站住！我命令你站住！”
“你这个卑贱的泥腿子！你敢靠近我一步，我就”
伊万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仇人那张惊恐的脸。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卡埃尔的面前。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卡埃尔看着那高高举起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刀锋，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伊万！求求你！”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了伊万的面前。
他抱着伊万的腿，涕泪横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抢走你的女儿！她是那么的美丽，我我只是太喜欢她了！”
“我可以赔偿你！金币！你要多少金币都可以！”
“我还可以把她还给你！不！我把我的妻子，我的妹妹，都送给你！只要你放过我！”
“求求你”
伊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金币。
女人。
这些，是他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刘宗敏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他娘的！这个软蛋！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砍下去啊！你倒是砍下去啊！”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第一刀，必须由他们自己砍下去。
否则，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伊万的脑海中，闪过女儿那张布满了泪痕与绝望的脸。
闪过她被拖走时，那无助的哭喊。
闪过她被送回来时，那如同破碎娃娃般空洞的眼神。
一股比岩浆还要滚烫的，狂暴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
“啊——！”
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仇恨的嘶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马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它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干脆利落地斩下卡埃尔的头颅。
而是，卡在了他的脖颈上。
鲜血，如同喷泉般，疯狂涌出。
溅了伊万一脸。
温热的，粘稠的。
卡埃尔的眼睛，瞪得巨大。
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伊万。
看着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卑贱的农奴。
伊万也呆住了。
他看着卡在仇人脖子里的刀。
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红的血液。
他那因为仇恨而疯狂的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他！！”
“杀了他！！”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这声呐喊，像一道闪电，瞬间劈醒了所有呆滞的农奴。
“对！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狗杂种！！”
一个曾经被监工用烙铁烫瞎了一只眼睛的老人，举起手中的长矛，第一个，冲向了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监工。
“为我的眼睛报仇！”
“噗！”
长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监工的胸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被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整个城邦，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腥的，疯狂的，复仇的地狱。
农奴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冲向了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贵族，骑士，监工。
他们的动作，很笨拙。
他们的招式，毫无章法。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最凶狠的野兽，还要疯狂。
“不！不要过来！”
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看着几个手持镰刀的农妇，向他逼近，他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又如何能跑得过，那些常年劳作的女人。
他被扑倒在地。
几把，曾经用来收割麦子的镰刀，狠狠地划过他的喉咙，他的脸颊，他的胸膛。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那惨叫声，很快便被女人们那充满了快意的，尖利的笑声所淹没。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瘫坐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看到，他最宠爱的小妾，被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马夫粗暴地拖进了旁边的帐篷。
他看到，他最信任的卫队长，被十几个农奴，活生生地用石头砸成了肉泥。
“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魁梧的贵族，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是易卜拉辛的堂弟，阿斯兰。
一个以勇武着称的骑士。
他的眼中，燃烧着不甘与疯狂。
“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嘶吼着。
“我们是奥斯曼的雄狮！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根掉落在地上的，用来支撑帐篷的，粗大的木桩。
他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抱起了那根木桩。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一个，正背对着他，挥刀砍杀一个贵族侍女的农奴。
“去死吧！贱民！”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抱着那根沉重的木桩，狠狠地，砸了过去。
刘宗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呦，还有不怕死的！”
他随意地，抬起了手。
对着那个，即将行凶的阿斯兰一指。
一抹翠绿色的光点，瞬间从他的指尖射出。
那光点，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阿斯兰的后心。
阿斯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中的木桩，“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恐惧的，扭曲的表情。
“呃”
一个，不似人声的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着。
更加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一根根翠绿色的，带着尖刺的藤蔓，猛地，从他的嘴里，身体里钻了出来。
那些藤蔓上，甚至还挂着血沫。
“啊啊”
他想尖叫，却只能发出被堵住的含糊不清的呜咽。
藤蔓，疯狂地生长。
从他的眼睛里，鼻孔里，耳朵里，疯狂地钻出。
它们刺穿他的皮肤，撕裂他的肌肉。
短短数息之间。
阿斯兰，这个曾经勇武的骑士，就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扭曲的藤蔓与荆棘所组成的，人形的，绿色的，怪物。
这诡异而又血腥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无论是正在复仇的农奴，还是正在被屠杀的贵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贵族的内心。
他们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凡人。
是神。
是魔。
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的，绝对的主宰。
“噗通。”
“噗通。”
所有还活着的贵族，在这一刻全都放弃了抵抗。
他们跪倒在地。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
他们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祈求着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饶恕。
刘宗敏收回了手指，他嫌恶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
“真他娘的，晦气。”
“浪费老子一点神力。”
宋献策摇着羽扇，轻笑道。
“刘将军此举，正是杀鸡儆猴。”
“此猴一死，那些鸡，便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了。”
牛金星则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威慑已经足够。”
“接下来，便是收尾了。”
他看向李自成，等待着最后的命令。